三楼走廊的光线比楼下更加晦暗。应急灯似乎完全失效了,只有墙壁上那些扭曲的、散发着微光的涂鸦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不再是简单的霉味和消毒水味,而是混合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路烧焦又带着甜腥的古怪气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着沉重的、带有实质的恶意。
“这地方……感觉更糟了。”林婉声音发紧,下意识地靠近了江屿。连王建国也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那只麻木过的手臂此刻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的惊险。
江屿的状态更差了。强行与怨灵共情带来的精神反噬,如同在他的脑髓里点了一把火,灼烧着他的理智。抑郁症固有的沉重和虚无感,在周围浓郁负面情绪的催化下,变本加厉地拖拽着他的意识,让他每迈出一步都感觉像是在深潭中跋涉。他几乎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院长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与其他房门截然不同的实木门,上面镶嵌着斑驳的黄铜门牌,字迹依稀可辨。门虚掩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像是一张沉默的、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没有声音。没有之前“猎杀者”的咆哮,也没有低语或哭泣。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就……就是这里了?”李明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臂上的青紫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他的脸色灰败,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断桌腿:“妈的,是死是活,就这一锤子买卖了!”他看向江屿,等待他的决定。
江屿点了点头。他没有选择。系统的沉默,自身状态的急速下滑,以及这个副本越来越不稳定的环境,都逼迫他必须尽快了结这一切。
他示意王建国和林婉稍等,自己则集中起残余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延伸向那道门缝。
刹那间,更为汹涌、更为混乱的信息碎片如同高压水枪般冲入他的脑海!
不再是单一的痛苦或怨恨,而是无数种极端情绪的混合体——院长疯狂的求知欲、实验失败时的暴怒与恐惧、被作为“材料”的无数意识在剥离瞬间的极致痛苦与不甘、还有“源质”本身那种冰冷的、非人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呃……”江屿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林婉和王建国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怎么了?”林婉焦急地问。
江屿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大量虚汗,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他闭上眼,强行将这些混乱的、几乎要将他同化的信息流隔绝在外。
门后的精神污染强度,远超他的想象。这不仅仅是一个房间,更像是一个巨大创伤的核心,一个所有怨念与疯狂的源头。
“里面……很危险。”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微弱,“精神层面的。”
王建国和林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物理层面的怪物尚且难以应付,这种无形无质的精神攻击,更是防不胜防。
“那……我们还进去吗?”林婉颤声问。
江屿沉默了几秒,缓缓睁开眼,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坚定:“必须进去。”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王建国说:“开门。慢一点。”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用那根断桌腿的顶端,小心翼翼地抵住厚重的木门,缓缓用力。
“吱嘎——”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门,被推开了。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福尔马林、烧焦组织和那种甜腥源质的怪味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一阵干呕。
门后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进行了一半的、疯狂实验室与书房的结合体。靠墙是一排巨大的书架,但上面摆放的不是书籍,而是无数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各种扭曲变形的人体器官标本,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沾满深色污渍的手术台,台上散落着各种锈迹斑斑、形状诡异的手术器械。
而在房间的另一头,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子上没有文件,只摆放着一个约莫半人高的、由某种暗银色金属和扭曲玻璃管道构成的复杂装置。装置的中心,悬浮着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态的暗紫色能量体——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如同沸腾的液体,时而如同旋转的星云,核心处散发着微弱却令人不安的脉搏般的光芒。
仅仅是看着它,就让人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排斥。
“那……那就是‘源质’?”林婉失声叫道。
毫无疑问。那股吸引又排斥、冰冷又灼热、充满生命力又死寂无比的矛盾感,与院长日志中的描述完全吻合。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的声音,从办公桌后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终于……来了……新的……容器……”
阴影蠕动,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已经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了。他穿着破烂不堪的白色大褂,身形干瘦佝偻,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布满了扭曲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黑色纹路。他的脸……是陈院长的脸,但极度扭曲,一半脸保持着一种疯狂的理智,另一半脸则完全被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能量覆盖,那只被覆盖的眼睛,闪烁着与“源质”核心同色的、冰冷的光芒。
他像是勉强维持着人形,但“源质”正在不断地侵蚀、同化着他。
“容器……完美的……感性的……容器……”院长的目光,越过其他人,死死地盯在了江屿身上,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狂热的贪婪,“我能感觉到……你那丰富而痛苦的灵魂……比那些废物……更适合承载……真理!”
江屿心中一凛。院长,或者说被“源质”严重侵蚀的院长意识,将他当成了新的实验目标!
“你就是陈院长?”王建国强忍着恐惧,大声喝道,“你的破实验害死了多少人!快放我们离开!”
院长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被能量覆盖的半边脸肌肉僵硬地抽动着:“离开?不……你们是……见证者……尤其是你……”他再次看向江屿,“你将……成为……新纪元……的一部分!”
他猛地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指向房间中央手术台上那些锈迹斑斑的器械。刹那间,那些器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颤抖着,嗡鸣着,悬浮起来,尖锐的头部齐刷刷地对准了门口的四人!
“抓住他!”院长嘶吼着,那嘶吼声中混杂着金属摩擦和能量流动的杂音。
悬浮的手术器械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江屿激射而来!
“躲开!”王建国大吼一声,一把推开身边的李明,自己也向旁边扑倒。
林婉尖叫着拉着江屿想要后退,但江屿的身体虚弱,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一支巨大的骨锯就要劈中江屿的额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屿脑海中那沉寂许久的系统提示音,如同垂死挣扎般,爆发出最后一点力量,不再是完整的语句,而是破碎的、夹杂着强烈杂音的碎片:
【……高浓度……‘源质’……污染体……】
【……核心……与装置……一体……破坏……装置……】
【……精神……对抗……利用……你的……感知……干扰……】
【……能……量……耗……尽……】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燃尽的烛火。这一次,江屿清晰地感觉到,脑海里那个一直存在的、冰冷的“连接”,彻底断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席卷了他。
但系统最后传递的信息,至关重要!核心与装置一体!破坏装置!
“桌子上的装置!破坏它!”江屿用尽力气喊道,同时猛地将林婉推向一旁,自己则因为惯性向后跌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呼啸而过的骨锯。锋利的锯齿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王建国反应极快,听到江屿的喊声,立刻明白了关键。他怒吼一声,不再理会那些在空中乱飞的手术器械,目标直指红木办公桌上的那个金属装置!
“休想!”院长发出愤怒的咆哮,他另一只被能量覆盖的手臂猛地一挥,一道暗紫色的能量冲击波如同鞭子般抽向王建国!
王建国瞳孔一缩,想要闪避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直蜷缩在门口,因为手臂伤势和恐惧而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李明,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勇气,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看到王建国即将遇险的刺激,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抓起地上一把倾倒的金属椅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院长投掷过去!
“砰!”
椅子砸在院长身上,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却成功地干扰了他的动作,那道能量冲击波打偏了,擦着王建国的肩膀飞过,将他身后的墙壁腐蚀出一个大洞!
王建国抓住这宝贵的机会,一个箭步冲到办公桌前,抡起手中的断桌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悬浮着“源质”的金属装置狠狠砸去!
“不——!!!”院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混合着人类与非人特征的尖啸!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断桌腿砸在装置上,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火花!那暗银色的金属外壳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装置中心的暗紫色“源质”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剧烈地沸腾、膨胀起来!强大的能量乱流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书架上的标本瓶纷纷炸裂,福尔马林溶液和扭曲的器官四处飞溅!悬浮的手术器械像失去了动力般叮叮当当地掉落一地!
院长抱住头颅,发出了更加痛苦和疯狂的嚎叫,他身上的暗紫色纹路明灭不定,那被能量覆盖的半边脸开始如同蜡像般融化、滴落!
“成功了?!”林婉扶着江屿,惊喜地喊道。
然而,江屿的心却沉了下去。他感知到,那“源质”并非被破坏,而是……失去了束缚,变得更加狂暴和不稳定!它那冰冷的、吞噬一切的虚无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开来!
“后退!远离它!”江屿厉声警告。
但已经晚了。
失控的“源质”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向四周爆发!首当其冲的,就是离得最近的王建国!
王建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暗紫色的能量狂潮吞没!他的身体在能量中剧烈抽搐,皮肤下的血管瞬间变成诡异的紫黑色,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痛苦,然后……他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在几人惊恐的注视下,迅速分解、消融,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连同他手中的断桌腿,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叔!”李明发出绝望的哭喊。
紧接着,失控的能量扫向门口的李明和林婉!
“不!”林婉绝望地闭上眼睛,紧紧抓住江屿的胳膊。
江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将林婉推向走廊方向,同时自己用后背迎向了那汹涌而来的能量洪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林婉递过来的那块手帕带来的微弱暖意,或许只是因为……他本就无所谓生死,但在这一刻,他不想看着这个唯一对他流露出纯粹关切的人死在面前。
就在暗紫色能量即将吞噬他的瞬间,江屿集中起脑海中所有的、因为系统断连而变得混乱不堪的精神力量,不再去共情,不再去理解,而是将自己那深不见底的、属于抑郁症患者的绝望、虚无与痛苦,如同盾牌一般,猛地向前推出!
这不是对抗,而是……同归于尽般的共鸣!
他自身的极端负面情绪,与“源质”那冰冷的虚无,发生了难以言喻的碰撞!
“嗡——!!!”
一股无声的精神风暴以江屿为中心炸开!
暗紫色的能量流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然减缓,变得紊乱。江屿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成了碎片,剧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溢出,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彼岸的、带着某种急促杂音的提示:
【……检测到……极端情绪共鸣……‘源质’稳定性……骤降……】
【……副本核心……遭受……不可逆……冲击……】
【……任务……判定……】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