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被无数嘈杂的碎片包裹、拉扯。痛苦、绝望、疯狂的呓语、暗紫色的光芒、王建国消散时那张扭曲的脸……这些画面和声音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黑暗的意识空间里疯狂旋转。
然后，是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抽离感。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从那片粘稠的黑暗与混乱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啪嗒。
一声轻微的、现实的声响。
江屿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光线刺得他眼球生疼，让他瞬间又闭上了眼。耳边不再是死寂或怪物的咆哮，而是……雨声。
熟悉的，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玻璃窗上。
他再次尝试，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有些泛黄，角落还有一小片因为漏水留下的污渍。空气里是他那间狭小出租屋特有的、带着些许霉味和灰尘的气息。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雨丝不断划过。
他……回来了？
躺在冰冷的、硬邦邦的床板上，身上盖着那条单薄的、洗得发白的被子。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那场恐怖离奇的经历，只是一场过于逼真和漫长的噩梦。
不，不是梦。
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软无力的抗议，尤其是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沾满污垢的钢丝球，持续的钝痛和沉重的疲惫感几乎要将他压垮。这种精神的损耗，远超他过去任何一次抑郁症发作时的感受。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僵硬而迟缓。
他还活着。以一种他并未期待的方式，回到了这个他原本打算离开的世界。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清晰得令人心惊，仿佛之前的断连和杂音从未发生过。
【新手副本：《废弃病院》任务完成。】
【完成方式：非标准（源质核心因极端情绪共鸣失控，导致副本局部崩溃）。】
【任务评级：C-（基于贡献度及生存表现调整）。】
【奖励结算：生存点100，权限经验50，F级随机物品宝箱*1。】
【检测到宿主状态：严重精神损耗，轻度肉体损伤，生命体征稳定。】
【提示：宿主已返回现实锚点。下次任务强制进入时间：7个自然日后。期间可消耗生存点提前进入或兑换物资。】
一连串的信息涌入脑海，冰冷而程序化。
C-评级？非标准完成？源质核心失控？
江屿静静地躺着，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他最后那不顾一切的、源自自身绝望的情绪爆发，反而阴差阳错地导致了副本的崩溃，完成了任务？这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王建国死了，在他眼前化为乌有。李明和林婉呢？他们活下来了吗？系统没有提及。
他尝试在心中提问：“系统，其他幸存者？”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其他契约者信息。】 回应得干脆利落。
果然。在这个所谓的“深渊系统”里，个体的生死，似乎只是数据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他不再询问。目光落在床边散落的空药瓶和那封被雨水浸湿的退学通知书上。现实的问题，如同潮水般重新涌来，带着一种隔世的荒谬感。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坐起身。剧烈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扶住床头柜才能稳住身体。柜子上，那半瓶浑浊的矿泉水还在。
他拿起瓶子，看着里面悬浮的杂质，又看了看那些空药瓶。
死亡，似乎变得……更复杂了。
“系统，”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如果我在现实世界死亡？”
【现实世界死亡，即视为真正死亡。系统绑定自动解除。】 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波澜。
也就是说，他连安静地独自赴死都做不到了。系统的“核心指令”会阻止他，就像在副本里那样。
这算是什么？强制性的……生命续费？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他。他连结束自己生命的自由都被剥夺了。
他放下水瓶，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和他“离开”时一样，仿佛中间那段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经历，只是时间被偷走了一段。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床头柜的角落，靠近空药瓶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的手帕。
是林婉的那块。
它怎么会在这里？
江屿伸出手，将那块手帕拿了起来。布料柔软，带着一点皂角的清新气味，与房间里沉闷的空气格格不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林婉当时指尖的微颤和温度。
这不是他的东西。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检测到低维能量残留物。物品名称：洁净的手帕。品质：普通。】
【备注：蕴含微弱的‘祈愿’与‘关切’情绪能量，无实际效用。可兑换生存点*1。是否兑换？】
系统的提示适时响起，用一种近乎亵渎的方式，将这块手帕上承载的、微弱的人性温度，标注成了可以量化的“能量残留物”。
江屿握着那块手帕，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选择兑换。
他将手帕放回原位，然后重新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住了头，将自己完全埋入黑暗之中。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创伤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具躯壳里。他需要休息，尽管他并不知道，休息之后，又能如何。
是继续在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中苟延残喘，还是等待七天后，再次被投入那个未知的、更加危险的深渊？
他似乎……暂时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了。
就在江屿的意识因为极度疲惫而逐渐模糊，即将沉入睡眠时，他脑海里系统的声音，似乎……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正在接收主系统指令……】
【……编号01个体行为复盘报告提交……】
【……判定：多次违规操作，包括但不限于：非常规能源介入、关键信息泄露、对观测对象产生非必要交互……】
【……启动……审查程序……】
这些声音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维度，并且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限度，更像是系统内部后台运行的冗余信息，偶然泄露了出来。
紧接着，那冰冷的、面向江屿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掩盖了一切：
【宿主状态监测：进入深度休眠。建议充分休息以恢复精神损耗。】
然后，真正的寂静降临了。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敲打着这个回归了，却又似乎永远无法再如初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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