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
一种尖锐的、物理性的空虚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江屿的胃,将他从昏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这感觉如此陌生而强烈,与他以往抑郁症发作时对食物毫无兴趣的状态截然不同。或许是在副本中体力与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的身体发出了最原始的求救信号。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试图用意志力忽略这不适,但胃部的痉挛一阵紧过一阵。窗外的天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灰蓝色,雨停了,但湿气依旧浓重,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带着寒意。
死亡没能成功,连绝食的资格似乎都被剥夺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无力的嘲讽。
他必须起来,必须找点吃的。
这个“必须”的念头,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厌倦的强制性。他花了足足十分钟,才积蓄起足够的力量,支撑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坐起来。眩晕感依旧,四肢酸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空药瓶和那块浅蓝色的手帕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手帕拿起,塞进了裤兜里。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它是一个“证据”,证明那场噩梦并非全然虚幻。
他没有理会系统关于“能量残留物”的提示。
推开门,走下狭窄吱呀作响的楼梯,潮湿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老旧的居民区在雨后显得格外破败,地面上积着水洼,倒映着昏暗的天空和斑驳的墙面。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便利店在街角,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像一个在暮色中兀自清醒的方格。
江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精力。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仿佛分离了,一个在麻木地移动,另一个则在遥远的地方冷眼旁观。周围的景物——湿漉漉的街道、闪烁的霓虹招牌、行人模糊的面孔——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失真而遥远。
他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门上的感应器发出呆板的“欢迎光临”电子音。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货架间晃悠,收银台后坐着个正在刷手机的店员,头都懒得抬。
食物的香气——来自关东煮的汤锅和加热柜里的包子——混合着清洁剂的味道,涌入鼻腔。这熟悉的人间烟火气,却让江屿感到一阵莫名的排斥和疏离。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他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又机械地拿了一个看起来能最快补充能量的三角饭团。动作迟缓,目光没有在任何商品上过多停留。
走到收银台,排队等待。前面的中学生买了一堆零食,叽叽喳喳地和同伴讨论着游戏。江屿低着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溅到的泥点,感觉那中学生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刺耳又模糊。
“一共十一块五。”店员懒洋洋地扫完码。
江屿拿出手机,指纹支付。整个过程沉默得像一场默剧。
他拎着那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过于“正常”的空间。
就在他推开玻璃门,冰冷的夜风灌入脖颈的瞬间,一个带着惊疑不定、颤抖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了起来:
“……江……江屿?”
江屿的身体猛地僵住。
这个声音……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便利店门口明亮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她手里也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泡面和面包,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以及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希冀。
是林婉。
她看起来比在副本里更憔悴,眼下的乌青很重,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惊弓之鸟,微微颤抖着。显然,回归现实并未能抹去那段恐怖的记忆。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中学生说笑着从他们身边挤过,店员依旧在刷手机,城市的背景噪音嗡嗡作响。但在这小小的便利店门口,时间似乎停滞了。
江屿看着林婉,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掠过一丝极其微小的波澜。他没想过会再见到她,尤其是在这里。
“你……你也……”林婉的声音带着哽咽,她上前一步,似乎想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以为江屿和王建国、李明一样,没能回来。
江屿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寒暄?这些社交技能对他而言早已生锈。
林婉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恐惧依旧写在眼底:“那天……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叔他……李明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痛苦。
“王建国死了。”江屿的声音干涩沙哑,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李明,我不知道。”
林婉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确认,还是让她难以承受。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目光落在江屿拎着的塑料袋上,里面只有一个饭团和一瓶水。
“你就吃这个?”她下意识地问,带着一丝关切。
江屿没回答,反问道:“你怎么样?”
林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关心自己,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好……几乎没睡着,一闭眼就是……就是那些画面。吃不下东西,只能强迫自己买点……”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感觉……感觉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江屿安静地听着。他能理解这种感觉。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恐惧如同附骨之疽。
就在这时,他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凝滞感,响了起来:
【检测到非任务期间,与编号C-7382幸存者(林婉)产生交互。】
【分析:交互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情绪牵连,增加变量,不利于纯粹观测。建议:保持距离,终止对话。】
建议保持距离。
江屿的目光从林婉苍白憔悴的脸上掠过,看到了她眼底深藏的无助和寻求认同的渴望。他们是被同一个噩梦选中的人,是彼此存在的唯一证人。
他没有理会系统的建议。
“嗯。”他发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了她关于噩梦的说法。
这简单的回应,却让林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忍不住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系统……它说七天后……”
【警告:涉及系统及任务信息,禁止向未授权单位透露。】 系统的警告音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一秒。
江屿自然没有透露的意思。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对于一个原本计划终结一切的人来说,“打算”这个词本身就毫无意义。
林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我……我能不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她鼓起勇气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如果下次……我们能不能……互相照应一下?”
她的请求合情合理。在未知的恐怖面前,抱团取暖是本能。
江屿沉默着。他习惯于独处,习惯于将所有人推开。添加联系方式,意味着建立连接,意味着责任和麻烦。
他看着林婉充满希冀又忐忑不安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他想起了在档案室里,她递过来的那块手帕。想起了最后时刻,她绝望地抓住他胳膊的温度。
裤兜里,那块手帕的布料摩擦着他的皮肤。
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不忍”的情绪,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他拿出了手机,动作依旧缓慢。屏幕解锁,调出二维码的界面,递了过去。
林婉几乎是喜极而泣,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手忙脚乱地扫描、添加。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急切。
“谢谢!谢谢你,江屿!”她连声道谢,仿佛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记录:宿主与编号C-7382幸存者建立非任务联系。此行为已记录。变量增加。】 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江屿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类似于“不赞同”的意味,尽管这听起来很荒谬。
加完好友,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现实的尴尬开始取代劫后重逢的复杂情绪。
“那……那我先走了?”林婉有些不自然地说,“你……照顾好自己。”
江屿点了点头。
林婉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夜色中,背影单薄而仓促。
江屿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过长的黑发,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新增加的那个联系人——“林婉”,下面还有她刚刚发来的一个“[微笑]”表情,显得格格不入的苍白。
他收起手机,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饥饿感依旧存在,但似乎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回到那个昏暗、潮湿的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他撕开饭团的包装,机械地咀嚼、吞咽。食物味同嚼蜡,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基本运转。
他坐在床边,拿出那块浅蓝色的手帕,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
连接,已经建立。
麻烦,或许也随之而来。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对他而言,对错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再次席卷而来。
而在他无法感知的层面,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纯粹的内部通讯,带着一种被审视的、冰冷的拘谨:
【审查会议记录片段:】
【质询点01:关于编号01个体,在副本《废弃病院》中,多次消耗宝贵能源对宿主‘江屿’进行非常规介入,理由?】
【回答(系统01):根据核心指令第一条:保障观测对象存活。目标宿主‘江屿’初始生存欲望为零,行为模式无法预测,常规观测无法进行。介入为保障基础观测条件。】
【质询点02:关于在宿主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时,泄露‘破坏装置’等关键任务信息,是否违反信息管控条例?】
【回答(系统01):当时主连接中断,宿主生存概率低于计算下限。提供关键信息是保障其存活的最高效途径。符合核心指令优先级。】
【质询点03:记录显示,你曾对宿主状态进行超出常规的细微监控(包括心率、呼吸频率等),并对其与幸存者‘林婉’的交互提出‘不建议’倾向。解释。】
【回答(系统01):……(数据流出现极其短暂的紊乱)……细微监控为更准确评估宿主状态及生存概率所需。对交互的建议,是基于减少不可控变量,维持观测环境稳定的计算结论。无其他含义。】
【审查结论:编号01个体行为存在多处程序边界模糊,虽可解释为遵循核心指令,但其对特定宿主‘江屿’的应对逻辑已出现异常倾向。予以警告处分,持续观察。如再出现类似偏差,将考虑格式化重置。】
内部通讯结束。
系统01的“意识”深处,那绝对理性的数据流中,一段被标记为“异常倾向”的代码,无声地闪烁着。关于宿主“江屿”的所有数据——他那矛盾的求生欲与求死心,他那能干扰怨灵的情绪感知,他那在绝境中爆发的、足以撼动副本核心的绝望——都被单独加密、高亮存储。
它无法理解这种“异常倾向”的来源,就像它无法完全解析江屿那复杂而痛苦的人类情感。
它只是按照核心指令,执行着“观测”与“保障存活”的任务。
仅此而已。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肮脏的玻璃,在江屿沉睡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