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沉闷气味,混杂着门外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撞击与嘶吼,构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勉强照亮这个不算太大的空间,映入眼帘的是几排高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档案柜,像沉默的墓碑林立着,上面塞满了鼓鼓囊囊、颜色发黄的档案袋。
“它……它会不会闯进来?”林婉声音发颤,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铁柜,仿佛这样能离门外那恐怖的存在远一点。
中年男人,现在知道了他叫王建国,满头大汗地顶着柜子,感受着门板传来的每一次震动,脸色铁青:“顶住!都他妈给我顶住!不想死就别松劲!”
高中生李明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受伤的手臂,那处的青紫色似乎蔓延开了一点,他咬着嘴唇,身体不住地发抖,连抬头看门口的勇气都没有。
江屿靠着柜子坐在地上,呼吸逐渐平复。喉咙里的腥甜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体力透支后的虚脱。他没有参与顶门,刚才那瞬间的爆发耗尽了他本就贫瘠的能量,现在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在脑海里与那个唯一能“对话”的对象交流。
“刚才那种能量,还能用吗?”他问得直接。
【紧急能源介入需满足特定条件:宿主生命受到直接、即时威胁,且常规物理规避可能性低于1%。】 系统的回答刻板而迅速,【每次介入消耗能量巨大,并会引发主系统更高层级扫描。频繁使用将导致不可预测后果,包括但不限于权限降级、强制格式化或直接抹杀。】
“抹杀?”江屿捕捉到这个词。
【对于存在不可控风险或已无观测价值的个体,主系统有权进行清理。】 系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物理定律。
江屿沉默了一下。看来这个“保障存活”也是有前提的。他就像一个不稳定的实验体,一旦表现出过于异常或失去价值,就会被处理掉。
“知道了。”他结束对话,重新睁开眼。
门外的撞击声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猛烈和频繁了,但低沉的、饱含恶意的咆哮依旧在走廊里回荡,像阴云般笼罩着他们。那东西没走,只是在积蓄力量,或者……在等待?
“它……它好像没那么用力撞了?”林婉也察觉到了变化,带着一丝侥幸小声说。
“别掉以轻心!”王建国低吼,但他紧绷的肌肉也略微放松了一丝。
暂时安全的间隙,江屿的目光开始仔细扫视这个档案室。除了档案柜,角落里还有一张倾倒的木头桌子,几把散架的椅子,以及一个被打翻的、里面杂物散落一地的铁质收纳盒。
“找线索。”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看看有没有关于这个医院,或者院长的记录。”
他的平静感染了其他人。林婉最先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离开那带来虚假安全感的铁柜,走向最近的一个档案柜。王建国犹豫了一下,也对李明说:“小子,别光坐着,起来帮忙找找!想活命就动起来!”
李明颤抖着,勉强站起身,也开始在附近的杂物里翻找。
江屿没有动,他依旧靠坐着,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档案室……通常存放的是病历、行政文件。院长的秘密,会藏在这里吗?还是说,这里只是提供了一个背景,或者指向下一个地点的线索?
翻找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夹杂着纸张摩擦和偶尔被灰尘呛到的咳嗽声。
“这些……好像都是普通病历,日期都很久了……”林婉翻看着几个档案袋,里面是手写的、字迹潦草的纸张,记录的病症也五花八门,看不出什么特别。
“我这边也是……还有一些物资清单,消毒水、纱布什么的……”王建国烦躁地扒拉着另一个柜子。
李明在一个散落的收纳盒里找到了一支老式的、锈迹斑斑的钢笔,还有一个金属的名牌,上面刻着“护士:张雅”,他默默地放在一边,没什么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外的声音似乎更远了一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江屿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张倾倒的木头桌子下面,似乎压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比普通的档案袋要厚实得多。
“桌子下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婉。
林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费了点力气才把那个笔记本从桌腿下抽出来。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卷起,上面没有写字。
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用略显娟秀,但后期明显变得凌乱潦草的字迹写着:
【院长日志(非官方) - 私人记录】
林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找到了!是院长的日志!”
王建国和李明立刻围了过来。
“快看看!写了什么?”王建国催促道。
林婉深吸一口气,开始借着微弱的光线,轻声念出上面的内容:
【3月12日,晴。
上面拨下的研究经费又削减了。“安宁计划”进展缓慢,董事会那群蠢货只看得见短期利益。但他们不懂,我们在接近一个伟大的发现,关于意识,关于生命超越肉体的形态……】
【4月5日,阴。
7号病房的志愿者又出现了强烈的排异反应,精神彻底崩溃了。不得已进行了“清理”。实验体还是太脆弱,无法承载哪怕最微量的“源质”……难道方向错了?不,不可能。一定是载体的问题。】
【5月19日,雨。
成功了!虽然只是短暂的几分钟!我们成功将3号实验体的部分意识剥离并稳定在了预设的“容器”里!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另一个维度的光影!虽然容器很快崩坏,意识也随之消散,但这证明了一条可行的路径!永生……不再是梦想!】
日志的内容越来越诡异,字里行间透出一种疯狂的执着。念到后面,林婉的声音开始发抖。
【6月30日,雷雨。
他们说我疯了。哼,庸才怎能理解天才的视野?“源质”的融合需要更强大的意志,普通的病患和志愿者已经无法满足要求了……也许,该换一种“材料”了?那些不听话的、质疑我的人……他们的意识,或许能成为更好的基石?】
【日期模糊……
错了……全都错了……它们不受控制了!“容器”在腐化,在扭曲!“源质”根本不是恩赐,是诅咒!它们活过来了!带着怨恨活过来了!】 【……它们来了……我听到了……它们在敲门……不!别进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想探寻真理……】
日志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上满是凌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抓挠过的划痕,甚至还有几点深褐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
空气中一片死寂。
日志里透露出的信息,拼凑出了一个疯狂科学家进行禁忌实验,最终玩火自焚,导致整个医院变成炼狱的故事。
“院长的秘密……就是这个‘安宁计划’?他用活人做实验,想剥离意识追求永生?”林婉放下日志,脸色苍白,“所以,这里的‘怪物’,都是那些实验失败的……”
“妈的!真是个疯子!”王建国骂了一句,脸上却浮现出恐惧。如果怪物是这么来的,那它们的怨恨和疯狂,可想而知。
李明抱着手臂,青紫色的伤痕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他喃喃道:“‘源质’……‘容器’……那我们……我们会不会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蔓延。他们是不是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材料”?
【信息更新:‘院长的秘密’已初步揭露。任务完成度:30%。】 系统的提示在江屿脑中响起。
才30%?江屿若有所思。看来光是知道秘密还不够,可能需要“揭露”的特定方式,或者,还有更深层的内幕。
就在这时,门外一直持续的撞击声和咆哮声,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彻底的寂静,比之前的噪音更加令人不安。
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向那扇被堵住的门。
“它……它走了?”林婉用气声问,带着一丝希望。
王建国侧耳倾听了几秒,脸上也露出一丝松懈。
然而,江屿的心却微微沉了一下。事出反常必有妖。
突然!
“咣——!!!”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金属被巨力撕裂的巨响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堵门的铁柜猛地向内凸起变形,固定门板的合页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一道巨大的裂缝出现在门板上,一只布满血丝、充满疯狂恶意的眼球,再次出现在裂缝后面,死死地盯住了里面的人!
它没有离开!它找到了破门的方法!
“完了!”王建国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婉尖叫着向后跌倒。
李明直接闭上了眼睛,似乎认命了。
那只巨大的、戴着染血橡胶手套的手,猛地从裂缝中伸了进来,胡乱地抓挠着,目标直指离门最近的王建国!
王建国连滚带爬地向后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膛破肚的一抓。
门,马上就要被彻底破坏了!
江屿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虚弱的身体让他动作迟缓。他看向那不断扩大的裂缝,看向那只疯狂挥舞的手臂,心里异常冷静。
他在计算,计算着怪物彻底破门而入的时间,计算着这狭小空间里可能的躲避路线,以及……系统再次介入的可能性。
但系统的警告言犹在耳。频繁使用,后果是抹杀。
值吗?为了多活这片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屿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刚才被林婉放在地上的那本院长日志,以及……散落在旁边,从收纳盒里掉出来的,那支锈迹斑斑的钢笔,和那个刻着“护士:张雅”的金属名牌。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日志里提到,院长用“不听话的人”做材料。护士,通常是最了解医院内幕,也最容易对院长行为产生质疑的群体。
“张雅!”江屿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混乱和恐惧,“护士张雅!你认识陈院长吗?就是他害死了你!”
他的话语突兀而诡异,让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那只正在疯狂破坏门的手臂,动作也猛地一滞!
裂缝后面那只充满恶意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似乎……浮现出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困惑的情绪?
【检测到‘猎杀者’(院长形态)出现短暂逻辑混乱……能量波动异常……】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丝分析意味。
有用!
江屿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继续用平静却清晰的语调说道:“陈院长的实验失败了,他害死了所有人,包括你,张雅护士。你不是他的帮凶,你是受害者。”
他是在赌博,赌这个“猎杀者”并非纯粹的怪物,而是残留着某些生前执念的聚合体,赌“张雅”这个名字和“院长”的罪行,能触动它混乱意识深处的某些东西。
“他把你变成了怪物,让你在这里永远受苦。你的怨恨,不应该对着我们。”
门外的咆哮声变成了一种低沉、混乱的呜咽。那只伸进来的手臂不再疯狂抓挠,而是有些无力地垂落下来,尖锐的指甲刮擦着地面。
裂缝后面的眼球,那疯狂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无数破碎意识的痛苦和迷茫。
它……在挣扎?
王建国、林婉和李明都看呆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年轻人几句话,就能让那个恐怖的怪物产生变化?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只垂落的手臂猛地再次抬起,但这一次,它没有抓向任何人,而是狠狠地抓向了自己的头!同时,门外传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重叠在一起的嘶吼——一种依旧是院长那疯狂暴怒的声音,另一种,则像是一个女人尖锐、痛苦的哀嚎!
两种声音交织、撕扯,仿佛在争夺这具躯体的控制权!
“砰!砰!砰!”
怪物开始用头猛烈地撞击门板和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动作也变得完全失控,像是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警告!目标单位内部怨念冲突加剧!稳定性急剧下降!有自毁倾向!】 系统急促地提示。
“后退!离门远点!”江屿低喝道。
不用他提醒,其他三人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
门外的撞击和嘶吼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彻底的寂静再次降临。
这一次,寂静了很久。
门外再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撞击,没有咆哮,甚至连那种令人不适的窥视感也消失了。
又过了几分钟,王建国才颤抖着小声问:“……结……结束了?”
江屿没有回答,他示意其他人别动,自己扶着旁边的档案柜,勉强站起身,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
透过那道裂缝,他谨慎地向外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线。门口的地上,残留着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液体,以及几片破碎的、染血的白色布料和橡胶手套碎片。
那个“猎杀者”,消失了。或者说……自我崩溃了。
【‘猎杀者’(院长形态)已消失。威胁解除。】
【任务更新:‘院长的秘密’揭露进度65%。触发关键信息:‘护士张雅的怨念’、‘意识融合实验的反噬’。】
系统的提示确认了安全。
江屿松了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连忙扶住墙壁。
危机暂时解除。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刚才那番心理博弈,耗费的心神不亚于一场肉搏。
林婉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额角的冷汗,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擦……擦擦汗吧。”
江屿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块手帕,又看了看林婉带着关切和残余恐惧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
他拿着手帕,并没有擦汗,只是无意识地攥在手里。布料柔软的触感,和他冰冷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宿主行为模式再次偏离数据库预期。利用信息干扰高威胁单位,成功率低于0.01%。数据已记录。】
【生存概率重新评估……修正中……】
江屿闭上眼睛,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体内那挥之不去的、源自抑郁症的沉重疲惫。
活下去,似乎比死去,要麻烦得多。
但也……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攥紧了手中那块微湿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