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清晨天刚亮,杨博文就披了件薄外套去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上,昨夜还裹着绒毛的芽尖,经雨水一润,竟舒展成了嫩绿色的小叶瓣,像缀在枝头的翡翠。他蹲在树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新叶,凉丝丝的水汽沾在指腹,混着若有若无的槐香,是春天最真切的味道。
“怎么不多穿点?”左奇函拿着件针织开衫走出来,从身后轻轻披在他肩上。杨博文回头时,看见他手里还攥着个画本——是去年那本“槐树生长记”,封皮上的槐叶图案,经岁月磨出了淡淡的毛边。“你看,比去年早了三天冒叶。”杨博文指着枝头的新叶,语气里藏不住欢喜。左奇函翻开画本,找到去年记录新芽的那一页,笔尖在空白处落下新的日期,又对着新叶细细勾勒,晨光透过雨帘落在他脸上,把眉眼间的温柔晕得愈发清晰。
雨停后,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王大爷扛着铁锹从门口经过,看见院里的槐树,脚步顿了顿:“博文啊,我家那棵小槐也冒芽了,就是叶子没你们家的绿,是不是缺肥了?”杨博文笑着迎出去,从储物间翻出一袋腐熟的槐叶肥:“您给它松松土,埋点这个,保准叶子绿油油的。”王大爷接过肥袋,乐呵呵地说:“等开花了,我第一时间喊你们来吃槐花包子!”
没过多久,小宇也蹦蹦跳跳地来了,手里举着一张画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两棵槐树,一棵高的,一棵矮的,树下还画了两个小人,手里拿着蜜罐。“杨爷爷,左爷爷,这是我画的你们和槐树!”小宇把画纸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等周末带我去古镇玩,我想去看看你们种的那棵小槐树。”
杨博文蹲下来,摸了摸小宇的头:“好啊,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让古镇的爷爷给你装槐花糖吃。”左奇函则把画纸贴在客厅的冰箱上,和那些满是槐香的照片、信件排在一起,像是在给岁月贴上一枚枚温暖的邮票。
三月中旬,小院里的壮年槐树率先开花了。细碎的白花挤在枝头,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上,成了一条带着香气的花径。杨博文和左奇函搬了张竹椅坐在树下,泡了壶槐花茶,看着花瓣落在茶盏里,泛起细碎的涟漪。“还记得第一年开花时,咱们不懂,摘了好多槐花,结果街坊们都来要,最后只能分着吃。”杨博文喝了口茶,笑着回忆。左奇函点头,指尖轻轻拂过落在膝头的花瓣:“今年多摘些,晒成槐花干,给古镇的老人寄去,再给李婶他们分点。”
摘槐花那天,巷子里的邻居都来帮忙。李婶带着她的小孙女,王大爷搬来梯子,小宇则拿着个小竹篮,踮着脚捡落在地上的槐花。大家说说笑笑,手里忙着活,鼻尖萦绕着槐香,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暖得让人心里发甜。傍晚时,槐花摘了满满两大筐,杨博文挑出最鲜嫩的部分,给街坊们分了些,剩下的则和左奇函一起,摊在竹筛上晾晒,院子里顿时飘满了清甜的槐香。
四月初,他们如约带着小宇去了古镇。火车刚到站,就看见穿蓝布衫的老人站在出站口,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做好的槐花糖。“可算盼来你们了!”老人笑着迎上来,拉着小宇的手,把一块槐花糖塞进他手里,“尝尝,今年的新糖,比去年的还甜。”
跟着老人往古镇里走,青石板路上满是槐香,路边的槐树上,白花缀满枝头,像是下了一场“槐花雪”。走到老槐树下时,小宇突然叫起来:“那是咱们种的小槐树!”只见去年种下的槐树苗,已经长到了两人高,枝头上开着零星的白花,虽然不如老槐树繁盛,却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这棵树长得好,多亏了镇上的人帮忙浇水。”老人笑着说,又从家里拿来铁锹,“今天咱们再给它松松土,施点肥,明年就能开更多花了。”杨博文和左奇函拿着铁锹,小心翼翼地给槐树苗松土,小宇则在一旁帮忙捡石子,老人坐在树下,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脸上满是欣慰。
在古镇的几天里,他们每天都去看槐树苗,陪老人聊天,左奇函还把槐树苗开花的模样画进了画本里。离开那天,老人给他们装了满满一坛槐花蜜,还有一袋新晒的槐花干:“蜜是用这棵新槐树的花酿的,你们尝尝,和老槐树的蜜不一样。”杨博文接过蜜坛,心里满是暖意——这坛蜜里,装着的不仅是槐香,更是跨越千里的牵挂。
回到小院时,院子里的老槐树也开花了。杨博文把古镇带回的槐花蜜倒进瓷罐里,贴上一张新的标签,上面写着“古镇新槐蜜,甲辰年春”,左奇函则在标签旁画了一棵小槐树,旁边写着“小宇同游记”。小宇看到标签,高兴得蹦起来:“明年我还要来,还要和小槐树一起拍照!”
夏天来临时,槐树叶长得郁郁葱葱,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小院的大半阳光。杨博文在树下摆了张石桌,左奇函则把画架支在树荫下,画院里的槐叶、青石板上的光斑,还有偶尔落在石桌上的小鸟。傍晚时分,街坊们会来小院乘凉,李婶带着刚煮好的绿豆汤,王大爷搬来棋盘,小宇则和巷口的孩子们一起,在槐树下追逐嬉戏,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入秋后,槐叶渐渐变黄,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杨博文和左奇函一起,把落叶扫起来,堆在老槐树的根部,作为天然的肥料。“明年春天,这些落叶就会变成养分,让槐树长得更壮。”杨博文拍了拍老槐树的树干,像是在和老朋友说话。左奇函则捡起几片形状好看的槐叶,夹在画本里,作为秋天的纪念。
重阳节那天,街坊们又聚到了小院里。杨博文用晒干的槐花干,煮了一锅槐花粥,左奇函则拿出珍藏的槐木茶具,泡了壶槐桂茶。大家围坐在老槐树下,喝着热粥,品着香茶,聊着各自的生活。李婶说她的小孙女要上幼儿园了,王大爷说他种的白菜丰收了,小宇则兴奋地说他学会了画槐花,还拿了奖状。
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在桌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暖融融的。杨博文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忽然觉得,这满院的槐树,就像一个温暖的纽带,把他们和街坊们、和古镇的老人、和每一个喜欢槐香的人,都联系在了一起。
冬天来临的时候,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小院里的三棵槐树都裹上了雪衣,老槐树的枝干粗壮,雪压在上面稳稳当当;壮年槐树的枝桠舒展,雪像蓬松的棉絮挂在枝头;最年轻的小槐树则透着股机灵劲儿,雪落在细枝上,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左奇函在窗边支起画架,想画一幅“三槐雪图”。杨博文坐在他身边,手里织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毛线针穿梭间,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雪景,再看一眼专注作画的左奇函,嘴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你看,这雪落在槐树上,多像画里的场景。”杨博文轻声说。左奇函抬笔顿了顿,指尖沾着一点白色颜料:“再美也不如你在我身边。”说着,便伸手握住杨博文的手,把冰凉的指尖贴在他的掌心。
春节前,他们收到了古镇老人寄来的信。信里说,镇上的槐树苗长得很好,冬天时,大家还特意给它裹了草绳保暖,明年春天,一定能开更多的花。信里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槐树苗裹着草绳,树下站着几个孩子,手里拿着槐树叶做的小书签,笑得格外开心。
杨博文把照片贴在相框墙上,紧挨着去年的照片。看着墙上满满一墙的槐树影像,从初栽的槐树苗到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从自家小院的槐树到古镇的槐树,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藏着一段温暖的故事。左奇函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说:“明年春天,咱们再去古镇,看看槐树苗开多少花,好不好?”
杨博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雪还在下,落在槐树枝上,像是给槐树披上了一件白色的披风。他忽然想起左奇函说过的话——“慢慢过,慢慢等,所有的美好都会如约而至”。是啊,就像槐树会一年年长大,花开会一年年盛放,他们的日子,也会在这满院的槐香里,一天比一天更温暖,一年比一年更圆满。
风穿过槐树枝桠,带来淡淡的槐香,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小院里的槐树还在生长,他们的故事也在继续,下一个春天,又会有新的槐花绽放,新的牵挂萌芽,而这份藏在槐香里的温暖,会陪着他们,走向一个又一个满是希望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