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到最盛时,小院里像落了场不化的雪。左奇函搬着画架坐在石阶上,杨博文就坐在他身侧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个竹篮,慢悠悠摘着枝头最饱满的槐花。槐米趴在两人中间的青石板上,尾巴尖偶尔抬一下,扫过杨博文的裤脚,惹得他低头笑骂:“老东西,又蹭我。”
左奇函的画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目光却时不时往杨博文脸上飘。阳光透过槐花瓣,在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上镀了层浅金,鼻尖沾了点细碎的槐花粉,还是当年蒸槐花糕时那副模样。“别动。”左奇函忽然开口,指尖蘸了点白色颜料,轻轻点在杨博文鼻尖,“补点‘槐花蜜’。”
杨博文愣了愣,随即抓起一把槐花往他脸上撒。白色的花瓣落在左奇函的发间、肩头,也落在他未完成的画布上。左奇函放下画笔,伸手将人拽进怀里,两人滚在铺着槐叶的草地上,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槐米被惊动,抬头看了眼,又懒洋洋地缩回去,把脑袋埋进前爪——这么多年,它早习惯了这两个“大孩子”的吵闹。
那天的槐花摘了满满两篮。杨博文用一半蒸了糕,另一半和着冰糖酿了酒,封在玻璃罐里,贴上标签:“奇函与博文,槐香二十年。”左奇函见了,偷偷在标签角落添了个小猫爪印,杨博文发现时,罐口的蜡已经封好了,只能笑着戳他的额头:“你啊,永远这么孩子气。”
入秋时,槐叶开始泛黄。有天夜里下了场雨,清晨推开院门,满地都是枯卷的槐叶。杨博文蹲在树下叹气,左奇函却不知从哪儿翻出两把竹扫帚,递给他一把:“来,咱们扫出条‘黄金路’。”两人并肩清扫,扫帚尖偶尔碰到一起,发出轻轻的碰撞声。扫到树底时,杨博文忽然停住——树根旁冒出了几株嫩绿的槐树苗,小小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
“你看。”杨博文的声音带着惊喜,左奇函凑过去,伸手拂掉幼苗上的落叶,眼底满是温柔,“是老槐树的孩子呢。”他们找了些碎瓦片围在幼苗周围,又浇了点水。左奇函蹲在旁边画速写,杨博文就坐在他身边,看着那几株小苗,忽然说:“等咱们走不动了,这些小苗就长成大树了,到时候会不会也有像我们一样的人,坐在树下看花?”
左奇函放下画笔,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蒸糕、整理画册磨出来的。“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我们的故事,会留在这棵老槐树上,留在那些画里,留在槐米的呼噜声里。”
槐米的年纪越来越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蜷在槐树下晒太阳。有天午后,它忽然精神起来,绕着老槐树走了两圈,又蹭了蹭杨博文的裤腿,最后卧在了左奇函的画架旁。那天左奇函正在画一幅《槐下猫眠图》,画着画着,忽然发现槐米没了动静。他伸手去碰,猫身已经凉了。
杨博文蹲在旁边,眼圈红了,却没掉泪。他轻轻把槐米抱起来,埋在那几株槐树苗旁边。左奇函把刚画完的画铺在土上,轻声说:“老伙计,以后你就守着这些小苗,等它们长大。”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槐树下,喝着当年酿的槐花酒。酒液清甜,带着岁月的醇香。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我好像又闻到刚认识那年的槐花香了。”左奇函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沙哑却温柔:“不是好像,是一直都在。”
冬去春来,小院里的槐树苗长高了些。左奇函的画册又厚了一本,最后一页画着三棵树——高大的老槐树,旁边依偎着两棵小槐树,树下有两个相握的手影,还有一个小小的猫爪印。旁边写着一行字:“槐香未尽,岁月绵长。”
那天清晨,杨博文醒来时,发现左奇函不在身边。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左奇函正蹲在槐树苗旁,小心翼翼地浇水。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披了层金纱。杨博文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左奇函回头,笑着握住他的手:“看,小苗又长高了。”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带来熟悉的槐香。杨博文靠在左奇函的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他知道,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这槐香还在,他们的岁月就永远不会落幕。那些刻在年轮里的时光,那些浸在槐香里的故事,会和这棵老槐树一起,在时光里静静生长,走向一个又一个,槐香弥漫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