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予醒来时脑袋像被闷棍打了似的难受,宿醉令他有些头昏眼花。阳光碎金般从花窗透进来,沈梦一半脸窝在臂弯里,趴在冷硬的红木桌上熟睡,长长的睫毛笼出阴影覆于眼帘,未施粉黛的脸红通通的。
极好看的一个人儿,可他见过她最真实的一副样子,那年冬天格外的冷,他与啊母身无分文跪在沈府,怀里的弟弟正高烧不退。阿母求夫人曾经看在照顾小少爷的份上,救救她的孩子。
沈二夫人高高在上,藐视着他。轻飘飘的丢下一串铜钱打发。小小的沈梦一头雾水的问夫人,为啥要给铜钱。夫人冷冰冰说打发叫花子罢了。一句句像用滚红铬头在温时予心上烫下印子,经久不散。
她再好看的模样,不过是披了皮子的小狼,他真想剥开看看,她的心到底黑的还是红的?
温时予床上起身,正想将她拽起,却在触着她手时缩了回去,大冬天的,她的皮肤烫烫的。整个人亦无精打采,身子骨软绵绵靠在温时予怀里昏了过去。
绿梅刚巧将早点端来,便看见高烧的脸红通的沈梦小姐。
温时予将她打横抱起,丢到床上,找来医生。又是一番折腾,绿梅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用帕子湿水覆在沈梦额上降温,主治医生景和匆匆赶来时已过一个时辰。
“这身子骨可真差。”
“风寒入侵,加上月事虚空,身子骨弱抵抗力差引起高烧不退。”景和一边把脉一边摇头,眼睛注意到她帕子包住的右手,血迹斑斑。他戴上手套将帕子解开,里面是道割伤。
消毒完她手上伤口,上药纱布包扎,然后又从医药箱子翻出药配好,交代绿梅注意事项便告辞了。
绿梅将西医开的药粉化在青花瓷碗里,一勺喂下去,嘴巴却怎么也不开。
温时予又想起那年弟弟似乎亦是如此高烧不退,他是恨她但不是要她马上死,这样太便宜她了不是吗?温时予要的是一点点讨,讨回来。
绿梅连续喂了几次都没喂进,他抢过碗,青花瓷与勺子药液中碰撞发出响声。“你下去吧,我来。”
温时予将她扶起,一只手大力钳着她的下颌,昏昏沉沉间沈梦朱唇微张,他便趁机将药灌下去。简单粗暴。
苦药吞一半另外一半流在袄衣上,惨不忍睹。
他将碍事的脏衣剥去剩件里衣,替沈梦盖好棉被,沈梦还是不停喊着冷,他又让绿梅往炭盆加炭,烘的房间暖意十足。
展超急匆匆闯进清园,一不小心迎面撞了绿梅,顾不上道歉他说:“少爷呢?”
“里面呢照顾人呢。怎么了这是?”
“完了完了,二少爷出事了,洋槐路打起来了,二少爷中了流弹伤了胳膊,叫人送回来了。”
洋槐路两旁不时有黄包车急急掠过,报童声音响亮幺喝着。路口的面摊老板热火朝天烫面,一个奇怪的男人坐在摊位上,举着报纸挡脸,眼神却是鬼鬼祟祟盯着一家咖啡店。
男人正是易装打扮的温岚二公子,他的目标是咖啡店里西装革履拥着个美女的沈意。
日本关东军9月18日在沈阳柳条湖附近蓄意炸毁南满铁路路轨并嫁祸中国军队,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
温岚看见报上日军侵害国家的信息时热血涌上心头,义无反顾申请加入新四军。
站长陈长安驳回了他的申请,认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温岚自小脾气就倔,要做的事情就必须成功。他死皮赖脸缠着站长,直到站长交给他一个任务,今天全程盯着沈意。完成的好,就有机会进入新四军为国争光,打鬼子。
至于为什么是盯沈意,陈长安怎么也不肯说。
沈意是个身材高大胖的男人,模样却是普通不算英俊。他心不在焉一下一下的搅着咖啡,方糖融化在杯底。
旁边的女人叫柳红,浓妆艳抹。大冬天的穿着加绒旗袍配高跟鞋,美丽动人。她是亲日代表,好听点是亲日代表,其实就是日军军长川崎绪的秘书加情妇。
“沈先生考虑的怎么样,要不要跟大日本帝国合作。将来好处大大的有。”
她轻轻的用脚在桌下勾引着沈意,身体柔若无骨的靠近,弄的他心猿意马,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们皇军看中了你们沈家城南的纺织厂,你们沈家织出的布皇军很喜欢。所以想参一份股。条件随沈先生开。”
纺织厂老爷子传给他时早已经营不善,旺季收支仅够付百余工人工钱,还有原料呢?算下来亏的一塌糊涂他早无力回天,又想办一件大事让爹爹知道他不是虚有其表的败家子。如今日本人找上门,他真的很心动,恨不得马上签合同让纺织厂起死回生。可他知道家里那位老古董爹死活不会同意让日本人进入纺织厂。
所以一方面纠结另一方面想先吊一吊日本人的胃口,好要个好价钱。
“这件事我暂时考虑一下”
“不如我们喝完咖啡再去看看电影如何?柳小姐。”他闻着她的脂粉香幻想着与她卿卿我我。沈意并不知道危险悄悄来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温岚一心一意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并未发觉陈长安站长伪装于人群中。
沈意戴上帽子,柳红亲密的挽着他的手,走出咖啡厅往电影剧院去。
温岚赶紧放下面钱跟上他们,走时还不小心绊倒一个人,慌乱道歉。
柳红往温岚方向看了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对沈意说,别回头,有人跟踪我们。往前走。
他们越走越快,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陈長安找准时机掏出枪射了出去,一枪擦着柳红胳膊,她捂着伤口敏捷的躲到一个泥人摊后,沈意蹲在地上抱脑袋瑟瑟发抖。她用日语骂了一句窝囊废,然后从手提包抖出手枪回射。
街上行人惊慌失措逃命,电光火石间,一个小女孩停在路中间不停的哭着找姆妈,乱枪子弹飞过,恐伤无辜,温岚顾不上什么跑过去一把护住小女孩救下。而他却中了一枪在胳膊上。
枪声不断,柳红不敌陈长安,一枪被爆头。脑袋像开了囊的西瓜,血红一片。沈意被血腥一幕吓的三魂七魄离身,黄水顺裤子流下,居然尿裤子了。小女孩还是嚎啕大哭,她姆妈将她紧紧抱着。
结束后陈长安冷汗直流,刺杀任务完成,他将温岚扶起,查看伤口,好在只是擦着胳膊,皮外伤。
“今日之事谁也不要说”
温岚赶紧点头。
两人赶紧逃离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