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啼燕恨西窗下
(谁没有一些,刻骨铭心事,谁能预计你后果,谁没有一些旧恨心魔,一点点无心错)
绿梅将灭了的炭盆子重新加炭,屋子又升起暖意。
“绿梅,你下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沈梦嫣然一笑,这几天相处,除了绿梅也没见别的旁人,两人关系自然亲近不少。绿梅的身世说来可怜,她自小没娘。
爹爹好赌,输了钱没的还。债主上门讨,要砍手砍脚,她那没出息的爹舍不得手脚,哭的鼻涕眼泪横流,债主奈何不了他,给他出了个卖女主意。才八岁的她就这样被卖入温府当终生丫鬟,一直到现在芳华十六。
某种意义上,她们都是被爹爹送进温府的,同是天涯沦落人,莫名多了些许伤感。
“那小姐早些休息,晚安”忙了一天的绿梅打了个哈欠,回去偏房了。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展超就扶着醉的不省人事的温时予闯了进来。他不敢正眼看沈梦,低头尴尬道:“温少爷说要过来清园。”
沈梦看着他将人放在自己床上又低头跑的飞快,速度之快,还没等反应过来已经啪的一声,门裹着劲风被大力关上。
床上的醉猫不停的扭动身子,修长的腿露一半在床外面,翻个身就能啪掉地上。
沈梦只觉头痛欲裂,她同意了吗?就把人往这送,他温府这么大,除了清园就无处可去了吗?
“阿娘,渴。。。”
“水”
“水”
温时予脸色一片潮红,嘴唇干裂。像个孩子一样在狭小床上翻滚。
沈梦腹诽道,宿醉都还记得找娘,真真好孝儿。呵。
本想让他渴着,反正死不了。顶了天难受一晚,可想起那巴掌,又怕他醒来秋后算账。只好认命提起水壶,壶嘴对他。
“不是要喝水吗?张嘴”
早已冷透的茶水咕咕顺他嘴里又流到床上泅湿了他的衣服。
沈梦啼笑皆非。既无夫妻之实也无夫妻之礼,妻非妻妾不妾的,像什么?
一时之欢豢养的金丝雀?锁于清园的笼中鸟?
“不”
温时予恍恍惚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陷入了梦魇,无意识的喊着,“沈梦,我恨沈家我恨你。”
“不,我没有偷东西。我没有”
“我只是拿了个馒头,没有偷其他东西。”
沈梦闻言回过头来,手中紧握着的瓷壶也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她低头去拾瓷片时不慎划伤了手,疼痛漫延,鲜血滴答落下。
温时予还在梦魇说着梦话,窗户被大风刮的吱呀乱响,西窗下,沈梦的思绪勾向了远方。
民国十年春
小荷才露尖尖角,沈府池中的鱼游的无比欢快。小小的沈梦身着粉衣,半倚栏干上投着鱼食,一群鱼儿围着抢食,争夺。她觉得有趣极了。身子也越探越出,想去摸一摸鱼儿,身后的丫鬟一把将她拽回,生怕出了什么闪失。
“哎呦,我的小祖宗,危险呀,万一掉下池子可如何是好?”丫鬟柳青心有余悸。这大小姐可太调皮捣蛋了,万一真掉下池,老爷夫人非拔了我的皮不可。
沈梦无趣的站起来,一瓶子鱼食通通倒了下来。嘴巴气鼓鼓的:“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真无聊。”
柳青千方百计哄着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不如我带小姐去捉蝴蝶吧。怎么样?”
“根本没有蝴蝶,你骗我。”大小姐把头一偏,哼唧唧的。
“那去干什么好呢?”
“有了。”
“不如我们去看小小少爷吧,粉嫩嫩的宝宝最可爱了。”柳青想了半天。
大小姐沈梦还是不满意,不好玩通通不好玩。“我才不要去看他,他把爹爹的爱都分走了。他最丑最坏了。”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柳青怕极了小孩哭,哭起来没完没了的。
“那我陪大小姐玩捉猫猫游戏。我数一二三,小姐就躲起来,我去找”
“准备好了吗,我来了哦。”
柳青双手蒙眼,再睁开眼睛时,沈梦早溜没影了。
沈梦一路小跑躲进了小厨房,灶台后面。白嫩嫩的脸上也不小心蹭到黑灰,脏兮兮的。
这个时间段,工人厨娘都在午休,没人在厨房。她沾沾自喜,笨蛋柳青肯定找不到,猜不到躲在这,可真是太聪明了!
时间越来越漫长,沈梦没等到柳青,等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半大小子蹑手蹑脚的步入厨房,左右观察,确认无人后,目标直奔灶台上蒸笼中白花花冒着热气的馒头。温时予刚摸到软乎的馒头,一个比馒头还软的手按住了他。温时予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你是小偷吗?”沈梦大大的眼睛满是疑惑不解。
她问“你是谁,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温时予当时只想偷拿两个馒头。
他的母亲,正在哺着沈府的小公子,当乳母赚取银俩。平日无暇顾及他跟弟弟。小公子吃饱睡足后温时予算好时间才能抱着弟弟悄悄穿过长长的后花园,去到偏房寻找母亲讨一点剩下的奶水给弟弟喝。
沈府家大业大,房间也多,自然没人发现多一两个人。平日阿母都不许他随便出去房间外面,就怕被管事发现。
吃的也是阿母给带回来,有时候忙起来,好几次过了饭点,他跟弟弟肚子饿的咕咕叫,工人都不在,没人发现他们。
只一次大胆悄悄出门找吃的,没想过突然会被发现,情急之下他慌乱推了她一把,准备逃之夭夭。
沈梦跌坐地上,头猛烈撞击到坚硬的黄土灶,额头瞬间起了个大包,痛的她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引来了柳青,她顺着声音找到厨房,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力气大,一把扭住想逃的温时予的手,温时予不停的挣扎,甩都甩不开,眼神幽怨盯着地上大哭的小沈梦。
事情越闹越大,惊动了老爷沈南二夫人于晓蝶。
一群下人乌泱乌泱围着他指手画脚,沈南看着跪在地上倔驴一样一言不发的温时予,蹲下来慈眉善目的问:“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进的沈家,告诉我,我就原谅你偷东西。”
“我没偷其他东西。我只是肚子饿。”温时予死死盯着他。
柳青火上浇油插嘴:“小姐头上的伤,也是他害的。”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绝口不提躲猫猫的事。
还小的沈梦只知道哭。乳母花影收到消息抱着沈小少爷急匆匆赶来,只一眼天崩地裂。自己亲亲儿正跪在地上,丫鬟的手指在他鼻子上骂他小偷。
花影扑通一声跪倒地上,怀里的温小少爷也哭了起来。后来的事,沈梦记不大清了。
世上的因果循环,竟是当年自己无意种下的因,那果报呢?又会是什么?
沈梦不知他经历了什么,摇身一变成了温大少爷,正如自己也不知为何沈家突然没落。
怕不是真应那句终日以泪渡日?
捡完碎片,沈梦胡乱用丝巾包了伤口,扎了个结以免再度出血。
寒风格外刺骨,床上的人占了大半位置睡觉时一点也不安分,被子都被压在身下也浑然不知。
怕他冷死,沈梦将被子抽出来蒙住他。
忙活半天终于把自己累倒,趴在茶桌上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