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大导演的自我修养

陆则第一次见沈砚之，是在电影学院的图书馆。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指尖捏着支钢笔，正低头在剧本上做批注。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幅画。陆则当时正抱着一摞摄影集，没留神撞翻了旁边的书架，哗啦啦的声响吓得他手忙脚乱，还是沈砚之上前，帮他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书堆。

“小心点。”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清冷的质感。

陆则红着脸道谢，偷偷看了眼他手里的剧本——是部冷门的文艺片，和他当时捣鼓的学生作业风格很像。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从镜头语言到叙事节奏，陆则发现沈砚之看似冷淡，其实对电影有着极其细腻的理解，末了还留了联系方式，说“有想法可以随时找我”。

那之后，陆则成了沈砚之的“跟屁虫”。沈砚之去看话剧，他揣着两张票等在剧院门口；沈砚之在宿舍琢磨角色，他拎着热奶茶就找上门。沈砚之话不多，但陆则说的每一个想法，他都会认真听，偶尔点拨一句，总能让陆则茅塞顿开。在陆则心里，沈砚之就像块温润的玉，带着疏离的光，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认识江叙，则是在一次地下乐队演出。

陆则为了拍个关于摇滚青年的短片，蹲在livehouse角落里取景。江叙是主唱，穿着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张扬的蓝色，抱着吉他在台上嘶吼，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浑身都透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儿。中场休息时，江叙撞翻了陆则的三脚架，不仅没道歉，还挑眉笑：“拍什么呢？偷拍我？”

陆则气不打一处来：“拍你怎么了？拍你翻车的样子！”

两人吵了一架，最后却因为都喜欢同一支老牌乐队聊到了一起。江叙比他们小两岁，性子像团火，热得灼人。他知道陆则在筹拍短片，二话不说带着乐队成员来当群演，还把自己攒的钱塞给陆则：“不够再跟我说，别委屈了你的片子。”

陆则这才发现，这看似混不吝的家伙，心其实软得很。

于是，他的生活里多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沈砚之会在他熬夜改剧本时，发来一句“早点休息，明天我带早餐”；江叙会在他被投资方刁难时，撸起袖子就要去理论，被陆则死死拉住。沈砚之懂他镜头里的留白，江叙懂他剪辑时的疯魔，陆则总觉得，有这两个人在，好像再难的坎都能迈过去。

但这两个人，从见面第一天起就不对盘。

第一次聚餐，沈砚之刚坐下，江叙就把菜单抢过去，点了一桌子重辣的菜，挑眉看沈砚之：“沈大才子，吃辣吗？”沈砚之淡淡瞥他一眼：“胃不好。”江叙嗤笑：“那真可惜，这水煮鱼特地道。”最后还是陆则打圆场，加了两道清淡的菜。

陆则拍毕业作品时，找了沈砚之当男主，江叙非要来客串个小角色。拍一场对手戏，沈砚之按剧本走，情绪收得克制，江叙却突然加了段爆发力极强的台词，把沈砚之的节奏全打乱了。

“你能不能按剧本演？”沈砚之皱眉。

“按剧本演多没劲。”江叙吊儿郎当，“你那表情跟木头似的，谁看啊？”

“总比你像个疯子强。”

“你说谁疯子？”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陆则赶紧夹在中间：“别吵别吵，都有道理！咱们再顺顺……”他劝了这个劝那个，最后嗓子都哑了，才把这场风波压下去。

那天收工晚，陆则送沈砚之回去，路上忍不住问：“你俩是不是有点不对付？”

沈砚之望着窗外，沉默了会儿：“他太跳脱，不适合演戏。”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而另一边，江叙坐在陆则的副驾上，踢着车门：“沈砚之就是装！整天端着，累不累？”末了又嘟囔一句，“不过……他刚才那个眼神，还挺有劲儿的。”

陆则没听出那话里的微妙，只当是冤家间的嘴硬。

真正让气氛变得微妙的，是陆则第一次筹拍长片。

他拉投资拉得焦头烂额，一天跑了七个酒局，喝得胃出血，被紧急送进医院。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给自己擦脸，睁眼看见沈砚之坐在床边，眼底带着红血丝，手里捏着杯温水：“醒了？喝点水。”

他刚要说话，病房门被“砰”地推开，江叙闯了进来，手里攥着个保温桶，看见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把桶往桌上一放：“阿姨炖的粥，养胃。”

那天下午，病房里很安静。沈砚之坐在椅子上翻剧本，江叙靠在窗边玩手机，谁也没说话，却谁也没走。陆则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和谐，像……一家人？

他正瞎想，就听见江叙突然开口：“沈砚之，那场雨戏，你打算怎么演？”

沈砚之抬眼：“情绪递进，从隐忍到爆发。”

“俗。”江叙嗤笑，“要我说，得带点绝望的疯狂……”

两人又吵了起来，从演技吵到镜头运用，吵得面红耳赤，却没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陆则躺在病床上，听着他们的声音，忽然笑了——这俩家伙，明明是在讨论他的电影，却像是在……较劲给谁更懂他似的。

电影开机后，两人的“较劲”变本加厉。

沈砚之拍夜戏淋雨，江叙第二天就把自己的暖手宝塞给他；江叙吊威亚摔了一下，沈砚之皱着眉看了他半天，最后让助理去买了最好的药膏。剧组里的人都看出来不对劲，私下里跟陆则打趣：“陆导，你这俩男主，怎么跟小学生拌嘴似的？”

陆则嘴上说“别瞎说”，心里却泛起嘀咕。他见过沈砚之在江叙拍危险戏份时，悄悄捏紧的拳头；也见过江叙在沈砚之被记者围堵时，不动声色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些细微的瞬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连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

电影首映礼那天，沈砚之和江叙坐在第一排。当片尾字幕升起，全场掌声雷动时，陆则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跑过去，想跟他们说点什么，却看见江叙侧过头，对沈砚之说了句什么，沈砚之的耳根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幕太快，快得像陆则的错觉。

直到后来，他在颁奖礼后台撞见那个吻，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年的争吵，那些别扭的关心，那些藏在眼神里的在意，早就不是简单的“不对盘”。

他这白月光和朱砂痣，原来早就暗度陈仓，把他这个中间人，蒙在鼓里当了这么久的“助攻”。

陆则坐在空荡荡的导演椅上，摸着下巴叹气，又忍不住笑。

但看着那两人终于能并肩站在一起，他心里那点“委屈”，早就变成了实打实的高兴。毕竟，是他亲手把这两块“冤家”凑到一起的，这眼光，也不算太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