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月光带着三分凉意,斜斜洒在庭院里,将白玉京的影子拉得修长。他立在檐下,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那双桃花眼里漾着浅淡的探究,在沈默紧绷的身影与内室床榻间轻轻扫过,像极了猎手在观察猎物的破绽。
沈默守在门口,指尖微微泛白。方才搏杀时溅在衣摆的血渍尚未干透,黏着布料贴在腿上,带着腥气。他看似随意地抬手拢了拢衣襟,实则早已将内力提至丹田,周身经脉里的气流簌簌作响——这白玉京来得太巧,巧得像是算准了时间,从方才出声解围到此刻登门,每一步都透着说不清的刻意。
“白公子。”沈默先开了口,拱手时手臂保持着微妙的弧度,既显礼数,又留着随时能出手的余地,“多谢方才出言相助。在下沈默,不过是城西一介平民。”
“沈默?”白玉京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墨竹疏朗,随着他轻摇的动作,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他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了然,笑意又深了几分:“原来就是近日在青云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沈公子。飞虹山庄退婚那日,你当着全城人的面递还庚帖,这份硬气,可是让不少人佩服。至于解围,不过是见不得有人以多欺少,随口说句话罢了,沈兄不必挂怀。”
话音刚落,他的折扇轻轻一扬,扇尖指向院内。青石地上,三道黑衣人的尸身已被拖到角落,却仍能看见暗红的血痕蜿蜒蔓延,兵器碰撞的凹痕、砖石碎裂的痕迹,都还清晰地留着方才厮杀的惨烈。
“只是沈兄这‘平民’,未免藏得太深了。”白玉京的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骤然锐利,“那三名杀手,身手利落,配合得严丝合缝,绝非市井里的混混。尤其是领头的那个,拳风里带着淬体六重的内劲,你能以一敌三将他们尽数击毙,这份实力,可和外界传的‘文弱书生’差得远了。”
沈默心中一凛。他方才刻意藏了几分招式,只以蛮力和快剑取胜,没想到还是被白玉京一眼看穿了修为。他面上依旧平静,指尖却悄悄扣住了腰间的剑柄:“不过是被逼到绝境,拼了命才赢的。倒是白公子,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到城西来?这里都是破败民宅,可算不上赏月的好地方。”
这话里的质疑再明显不过。青云城西是贫民聚居地,污水横流,夜里连个像样的灯都没有,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踏足,更别说白玉京这般衣着华贵的公子哥。
白玉京却不恼,反而仰头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却莫名让人觉得空旷:“沈兄倒是直爽,那我也不绕圈子了。实不相瞒,我不是恰巧路过,是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沈默的眉头拧了起来,内力又提了三分。他来青云城不过半年,除了飞虹山庄和那些被他教训过的地痞,从没和什么大人物打过交道,这白玉京为何会盯上他?
“不错。”白玉京收了笑,神色正经了些,指尖在折扇上轻轻敲着,“我白家在青云城做了几十年生意,城里的风吹草动,多少能知道些。前几日听闻你的事,先是退婚,后又在西街教训了张屠户那帮人,隐约透着些不一般。我本想明日让管家递拜帖,没想到今夜刚到这附近,就撞见了方才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那几具尸体,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意味深长:“现在看来,你惹上的麻烦,比我想的要大得多。那伙杀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背后没个硬靠山,根本养不出这样的人。沈兄,你真不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沈默沉默了片刻。幽冥令牌的事不能说,阿九的异常更不能提——眼前这个白玉京,看似友善,实则深不可测,谁知道他是不是和那些杀手一路的?他缓缓摇了摇头:“他们半夜闯进来就动手,我只来得及自保,没问出什么。”
白玉京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像是在分辨真假,最后却只是笑了笑,没再追问,话锋一转:“沈兄,你如今虽有实力,却毕竟是孤身一人。这青云城看着太平,底下的水深得很——飞虹山庄记恨你坏了他们的面子,今夜这伙人背后的势力,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就没想过,以后该怎么办?”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白玉京。对方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软肋——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需要安稳的环境修炼,更需要保护阿九。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白玉京这般主动抛出橄榄枝,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真的惜才,还是看中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见他不说话,白玉京又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我白家虽不是顶尖世家,在青云城也有些分量——官府那边给几分薄面,道上的人也得卖个面子。若是沈兄愿意来做我白家的客卿,我不敢说保你一世无忧,但至少能让你和……尊夫人安安稳稳过些日子,寻常势力不敢来招惹。而且,我白家藏书阁里,藏了不少早年收集的武学典籍,或许能帮你再进一步。”
客卿之位,庇护之诺,还有武学典籍。
每一个条件,都像钩子一样勾着沈默的心。他靠着系统“呼吸变强”,内力增长虽快,却缺乏正统的武学招式,若是能有典籍参考,突破淬体五重便是指日可待;更重要的是,有白家庇护,阿九就能远离危险,不用再跟着他担惊受怕。
可风险也摆在眼前。一旦入了白家,就等于成了白家的人,日后白家的纷争、仇家,都得算他一份。更何况,白玉京对他这般“上心”,真的只是因为“惜才”吗?他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阿九的异常,甚至知道幽冥令牌的事?
沈默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缓缓道:“白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想想,可否容我几日?”
“当然可以。”白玉京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过来,“这是我白家的令牌,你收着。若是想通了,或是遇到什么急事,拿着它去城东的‘锦绣轩’找我就行。”
沈默接过令牌,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白”字,边缘还雕着细密的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玉牌上还留着白玉京的体温,顺着指尖传到掌心,却让他觉得一阵发凉。
“多谢白公子。”
“夜色不早,我就不打扰沈兄和尊夫人休息了。”白玉京再次拱手,转身时身形一晃,竟像一片羽毛般飘了起来,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连点声音都没留下。那轻功,比飞虹山庄的弟子还要高出一截。
沈默握着玉牌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眉头拧得更紧了。
“白家……白玉京……”他低声念着,只觉得青云城这潭水,被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搅得更浑了。
转身回屋时,门刚推开,就对上了阿九的目光。她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脸色还是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担忧。见他进来,她才松了口气,小声问道:“那个人……走了?”
“嗯。”沈默走到床边坐下,将白玉令牌放在桌上,玉牌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叫白玉京,是白家的人,想让我去做他们家的客卿。”
“白家?”阿九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却又很快被警惕取代,“我……我好像有点印象……他们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城里的绸缎庄、粮铺,好多都是他们家的……连官府的人,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但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声音却越来越低:“但是我总觉得……他们家有点奇怪……好像藏着很多事……”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神里的不确定越来越浓,可那份下意识的警惕,却和沈默的想法不谋而合。
沈默看着她苍白的脸,终于还是问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话:“阿九,刚才你……为什么会突然那样?”
话音刚落,阿九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眼中飞快涌上恐惧,双手紧紧抱住头,指节都泛了白:“我不知道……我当时看到他要砍你……我好害怕……然后……然后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你抱着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份对自身异常的恐惧,比面对杀手时还要强烈。沈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突然软了下来——她本就失去了记忆,又要面对自己身上的怪事,已经够难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柔了些:“没事了,都过去了。或许只是你情急之下,把潜力逼出来了。别想了,先好好休息。”
他扶着阿九躺下,为她掖好被角。阿九却没闭上眼睛,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那……你会去白家吗?”
沈默转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的风波,终于要过去了。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一定。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变强——只有我们自己够强,才能不怕任何人。”
说完,他盘膝坐在床榻边,闭上了眼睛。昨夜的厮杀虽然凶险,却也让他的内力凝练了不少,丹田处的气流越来越浑厚,距离淬体五重,只差最后一步。
衣襟下,两块令牌轻轻贴着他的皮肤——一块是黑色的幽冥令牌,冰冷刺骨,带着死亡的气息;一块是白色的白家令牌,温润如玉,却藏着未知的算计。
一黑一白,一冷一暖,像是两条岔路,在他眼前缓缓铺开。而他知道,无论选哪一条,往后的路,都不会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