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庐伴
沈砚秋发现叶临渊“残疾”的秘密在府中传开，是在叶临峰被查办后的第七日。那日他去账房对账，路过回廊时，听见两个洒扫的丫鬟低声议论——“你瞧见没？昨日三公子扶着沈公子的手，在庭院里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呢！”“可不是嘛，之前还以为三公子腿真的好不了，原来都是装的，就是为了防二公子！”
他驻足细听，才知府里下人们早已悄悄换了态度。从前见了叶临渊，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怜悯，行礼时也透着小心翼翼的敷衍；如今再碰面，个个躬身问好，语气里满是敬畏，连抬眼打量的勇气都少了。有次厨房送来莲子羹，小厮竟特意多放了勺糖，笑着说“沈公子喜欢甜口，三公子也能沾沾味”，那熟稔的模样，全然没了往日的生分。
“他们都知道你是装的了？”当晚，沈砚秋坐在窗边，一边帮叶临渊擦拭长剑，一边忍不住问。软布裹着剑刃，轻轻拂过冷冽的金属，月光落在剑身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叶临渊靠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的雕花，淡淡“嗯”了一声：“大哥在京中为官，树敌多，总想着拉我入局；二哥又盯着爵位，巴不得我早点出事。若我当年腿伤一好就张扬，早被他们联手设计，连藏剑山庄的门都出不去了。”
沈砚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想起叶临渊在剑庐里独自练剑的模样，想起他为了装瘸，每日喝着压制内力的苦药，心里忽然一阵发酸。“那你现在……还装？”他轻声问，目光落在叶临渊的左腿上——那截曾被白布缠绕的脚踝，如今虽能落地行走，却仍需避免长时间用力。
“装。”叶临渊抬眼，眸光锐利如剑，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但只装给外人看。府里这些人，跟着我多年，知根知底，没必要再瞒；可京里的眼线、江湖上的势力还盯着藏剑，不装下去，麻烦会更多。”
沈砚秋心头一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忽然明白，叶临渊的“装”从来不是懦弱，而是在复杂局势里的自保，是为了守住藏剑山庄，守住身边的人。自那日后，他便主动揽下了“护法”的差事——每到三更，叶临渊去后院剑庐练剑时，他便抱着象牙算盘守在门外，若是瞧见有陌生的身影靠近，便悄悄拨动算珠，用长歌门的音波扰乱对方心神，将人悄无声息地引开。
剑庐内，叶临渊褪去白日的温和，一身劲装，长剑在手，剑气纵横。“惊涛拍岸”的招式在他手中施展开来，银亮的剑光劈开烛影，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风的锐响，将藏剑剑法的刚劲凌厉展现得淋漓尽致。有时练至酣处，他忍不住足尖点地，凌空跃起，长剑直指窗外的明月，身影如白鸟掠空，哪里还有半分“废人”的模样。
沈砚秋在门外看得目眩神迷，手指下意识地在算盘上拨动。他算叶临渊这一剑的力道——剑重七斤三两，凌空时手腕翻转二十一度，比昨日多了三度，力道应增强了一成；算风速——今夜风从东南来，每秒三尺，剑刃需偏半寸才能避开风阻；算落点——若对手在五步外，剑尖会精准落在对方右肩，既伤不了要害，又能制敌……
“这一剑，转了二十一度，比昨日快了半息！”待叶临渊收剑时，沈砚秋忍不住推门而入，手里还攥着算盘，语气里满是兴奋。烛火摇曳，映着他泛红的脸颊，磨花的水晶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叶临渊收剑入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鬓边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却更显英气。他看着沈砚秋雀跃的模样，忍不住笑问：“那依沈先生看，我这一剑，值多少银子？”
“无价。”沈砚秋不假思索地回答，将算盘递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算珠，“不过，若要抵账，倒能抵你三日月钱。毕竟，这剑法可比你上月给我的象牙算盘珍贵多了。”
叶临渊被他逗得大笑，笑声在剑庐里回荡，惊得烛火颤了颤。他忽然足尖一蹬，身形跃起，不等沈砚秋反应，便伸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沈砚秋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叶临渊的脖子，脸颊瞬间发烫。怀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算珠滚了一地，却没人去捡。
“练剑耗力，得补补。”叶临渊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说这一剑抵三日月钱，可我觉得不够。今晚，你就当抵债，陪我好好歇着。”说着，他竟直接将沈砚秋扛在肩上，大步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沈砚秋又羞又恼，伸手去拍叶临渊的后背，却被对方牢牢按住手腕。“叶临渊！你放我下来！我还要捡算盘呢！”他挣扎着，声音却越来越小，连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算盘明日再捡不迟。”叶临渊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砚秋的耳尖，“再说，沈先生，你心跳声这么响，比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还清楚，难道不是也想跟我回去？”
沈砚秋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确实跳得飞快，像有无数颗算珠在里面乱撞。他抬头看向叶临渊的侧脸，月光落在对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带着温柔的光晕。沈砚秋忽然不再挣扎，乖乖地靠在他肩上，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桂花的清香。叶临渊扛着肩上的人，脚步稳健地走着，廊下的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到卧房门口。剑庐里的烛火还亮着，地上散落的算珠泛着微光，像是在无声地见证着这满室的温情。
沈砚秋趴在叶临渊肩上，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忽然觉得，那些算不清的账目、道不明的情意，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原来最好的账，不是记在账本上的数字，而是陪在身边的人；最好的时光，就是能这样看着他练剑，听他说笑，哪怕被他“欺负”，也觉得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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