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账本与剑穗

珠算情

沈砚秋住进藏剑山庄三日，才算摸透了这深宅大院的规矩：廊下的灯笼永远亮得恰到好处，仆人们见了谁都躬身问好，连空气里都飘着桂花糕的甜香，一派和睦融融。可只要他多留个心眼，总能撞见丫鬟们凑在角落窃窃私语，管事路过叶临渊的院子时眼底藏着的算计——谁都盯着三公子那点爵位，盼着他哪天栽了跟头，好分一杯羹。

他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飞快拨着算盘，算叶临渊给的“安家费”。青布囊里的账本摊开在膝头，墨迹未干的数字密密麻麻，他算了三遍，都发现少了五十文。正皱眉盯着账本上“采买胭脂损耗五十文”的字样，就见叶临渊损耗轮椅从门外进来，月白色的衣摆上沾了点墨痕，像是刚从书房过来。

“少了？”叶临渊的目光扫过账本，语气平淡，却精准戳中了沈砚秋的心思。

“嗯。”沈砚秋停下算盘，指尖敲了敲账本上的“胭脂”二字，语气里带着点疑惑，“管事说是采买胭脂的损耗，但三公子您……”他话没说完，却已足够明显——叶临渊一个男子，又深居简出，哪用得上胭脂？这分明是管事想趁机克扣。

“我用不上胭脂。”叶临渊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个绣着暗纹的锦囊，递到沈砚秋面前，“拿去，补你的账。”

沈砚秋伸手接过锦囊，手指触到锦囊上细腻的锦缎，心里还琢磨着五十文而已，何必这么麻烦。可当他打开锦囊，眼睛瞬间亮了——里面躺着三颗莹润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少说也值十两银子。他赶紧把锦囊推回去，摆了摆手：“太多了，我只要五十文，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叶临渊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眉峰的锐利淡了些，眼尾微微上挑，竟有些晃眼：“沈公子记账精细，分毫不差，这就当是给你的工钱，算我谢你帮我盯着府里的账。”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明日府里要办赏花宴，老夫人特意让人来说，让你也一起去。”

沈砚秋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算盘都差点滑落在榻上。他这几日听下人们闲聊，早就摸清了府里的人际关系——二公子叶临峰自视甚高，一直觉得叶临渊占着三公子的爵位，心里早就不满，这些年没少找叶临渊的麻烦。明日的赏花宴宾客众多，叶临峰定不会放过这个找茬的机会。

果然，次日的赏花宴刚开，满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花下闲谈，叶临峰就摇着把描金扇子走了过来。他穿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模样与叶临渊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张扬。他的目光在沈砚秋身上转了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语气阴阳怪气：“这位就是三弟的……贵客？看着倒像个账房先生，怎么，三弟如今连身边人都要找个会算账的？”

沈砚秋正低头扒拉碗里的莲子羹，闻言没抬头，只慢悠悠舀了勺羹送进嘴里。他才懒得跟叶临峰计较，反正有叶临渊撑腰，没必要自讨没趣。叶临渊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雕花，淡淡开口：“二哥有事？”

“没事，就是过来瞧瞧三弟的贵客。”叶临峰话锋一转，忽然指向沈砚秋的腰间，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只是瞧着这剑穗眼熟，好像是父亲当年赐给三弟的那支？怎么到了外人身上？”

沈砚秋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个红色的剑穗，穗子上缀着颗小小的珊瑚珠，是昨日叶临渊让他帮忙收着的，说是沾了灰，让他找块干净的布擦一擦，他擦完后顺手挂在了腰间，忘了还回去。

叶临渊的脸色瞬间沉了沉。那剑穗是他幼时练剑时，父亲见他剑法有进益特意赐的，后来他腿伤后再也没能握剑，便把剑穗收了起来。叶临峰此刻提起，哪里是认不出，分明是故意嘲讽他如今连剑都握不住，只能把父亲赏赐的东西随便给外人。

“许是我记错了。”叶临峰假惺惺地笑了笑，语气里的嘲讽却更浓，“三弟莫怪。只是这长歌门的书生，配藏剑的剑穗，总觉得……不伦不类，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藏剑无人了。”

沈砚秋这才放下碗筷，慢悠悠抬起头，磨花的水晶镜后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锐利。他看着叶临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二公子有所不知，这剑穗是三公子赏我的。他说我帮他管账尽心，特意把这剑穗赏给我当谢礼。”说着，他拿起剑穗掂量了下，眼神扫过叶临峰扇子上那颗琉璃珠，“论价值，这剑穗上的珊瑚珠是南海所产，市价至少十五两，比二公子扇子上那颗五两的琉璃珠贵三倍。论情义，这是三公子的心意，更是无价。二公子觉得不伦不类，莫非是嫉妒三公子待我好，还是嫉妒这剑穗比你的琉璃珠贵重？”

叶临峰的脸色瞬间僵住，手里的扇子都停住了摇晃，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书生，嘴竟然这么厉害，几句话就把他堵得说不出话。周围的宾客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叶临峰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低吼：“你放肆！一个外人也敢在藏剑山庄对我指手画脚！”

“我只是在算账而已。”沈砚秋摊开手，一脸无辜，“二公子也知道，我是个账房先生，最擅长的就是算账，不管是银钱的账，还是人情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二公子要是觉得我算得不对，不如咱们找个懂行的来评评理，看看这珊瑚珠是不是比琉璃珠贵，看看三公子赏我剑穗，是不是合情合理？”

叶临渊坐在一旁，眸色微动，看着沈砚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他原本还想开口解围，却没想到沈砚秋竟然这么能说，几句话就把叶临峰逼得下不来台。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算是默认了沈砚秋的话。

周围的宾客都低笑起来，看向叶临峰的眼神里满是嘲讽。叶临峰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恨恨地甩了甩扇子，恶狠狠地瞪了沈砚秋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宴席散后，沈砚秋跟着叶临渊回房。夜色渐深，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坐着轮椅，一个跟在旁边，步伐不急不缓。走了半路，叶临渊忽然开口：“你不怕他报复？”

“怕什么？”沈砚秋从袖袋里摸出几颗从宴席上顺来的蜜饯，一颗一颗数着，语气满不在乎，“我有三公子撑腰，他要是敢报复我，三公子肯定不会放过他。再说，他账算不过我，真要打起来……”他瞥了眼叶临渊的腿，话锋一转，“我跑得比他快，他也追不上我。”

叶临渊被他逗笑，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算盘，递到沈砚秋面前。那算盘是象牙雕的，算珠圆润光滑，比沈砚秋那个旧算盘精致多了。“这个比你那个好用，给你。”

沈砚秋接过算盘，手指轻轻拨了拨算珠，“咔嗒”声清脆悦耳，他眼睛瞬间亮了，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谢三公子！这算盘也太好看了，比我之前那个好用多了！”

“叫我临渊就好。”叶临渊看着他宝贝算盘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往后，这叶府的账，你也帮我算算？府里的人手脚不干净，我信不过他们，只有你算的账，我放心。”

沈砚秋毫不犹豫地点头：“算！不过得加钱。这府里的账肯定比之前的账复杂，加钱才合理。”

“好，加钱。”叶临渊笑着答应，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秋低头拨着新算盘，算着加钱后的工钱，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抬头看向身边的叶临渊，月光洒在叶临渊的白衣上，泛着淡淡的光晕，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温和。沈砚秋忽然觉得，这假婚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甚至还有点……有趣。

或许，这趟钱塘之行，不止能赚够银子，还能遇到个值得交心的人。他攥紧手里的象牙算盘，轻轻拨了颗算珠，心里暗暗想着：往后的日子，有这算盘，有临渊，应该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