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球错
藏剑山庄今日红绸漫天,朱漆廊柱上缠着金线绣的囍字,从山门一路蜿蜒到内院,连檐角铜铃都裹了层绯红绫缎。风过处,铃音混着绸缎摩擦的轻响,却压不住满园的静——本该喧闹的喜宴,竟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剑穗的细碎声响,连宾客的窃窃私语都像怕惊了什么,压得极低。
沈砚秋缩在人群最后头,鼻梁上架着副磨花的水晶镜。镜边的银框已有些发黑,是三年前在长安旧货铺淘的便宜货,此刻镜片反射着廊下的红灯笼,晃得他看不清前头的热闹。他本是来钱塘收账的长歌门书生,背上还背着装账本的青布囊,囊口露出半截泛黄的算盘穗子。谁料路过藏剑山庄时,被看热闹的人群推搡着往前挪了半尺,硬生生困在了这喜阵里。
“抛咯——”
喜娘尖细的嗓音突然划破寂静,像根针戳破了满园的凝滞。二楼雕花窗扇被推开,一团绯红裹挟着金线绣的并蒂莲,从窗内轻飘飘飞落。沈砚秋被镜光晃了眼,只觉眼前红影一闪,下意识抬手去挡——他这反应是收账时练出来的,前阵子遇着赖账的泼皮扔酒坛,他便是这样抬手护账本,此刻却忘了自己手里空着。
软乎乎的绣球撞进怀里,绣线蹭过指尖,带着上好云锦特有的细腻触感。
“……”
四周彻底死寂。连风都似停了,檐角铜铃不再作响,宾客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沈砚秋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绣球,磨花的镜片滑到鼻尖,他都忘了推回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个劲装家丁已快步穿过人群,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胳膊。家丁手劲极大,指节扣得他上臂生疼,沈砚秋怀里的账本囊都被挤得变了形。为首的管事穿着藏青色锦袍,此刻脸白得像张宣纸,却还是硬着头皮弯腰,声音发颤地唱喏:“恭喜……恭喜这位公子,得我们三公子绣球!”
“我是男的。”沈砚秋终于找回声音,语气里满是茫然。他收账走南闯北,见过抢亲的、赖婚的,却从没见过抛绣球砸中男人的。
管事嘴角抽了抽,像是早知道会有这话,苦着脸点头:“知道。但三公子说了,谁接了算谁的,不分男女。”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先前压抑的私语变成了哄堂议论,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撞得沈砚秋耳膜发疼。
“男的也成?三公子这癖好……”
“你还不知道?去年有个小厮端茶时撞了他,被他留在内院三天才放出来,出来时腿都软了,怕是没少受折磨!”
“瞧这书生斯斯文文的,还是长歌门的,怕是熬不过今晚哦……”
议论声里,“瘸腿”“龙阳”“凶戾”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沈砚秋耳朵。他后颈瞬间冒了层冷汗,挣扎着要把绣球扔回去,手腕却被家丁攥得更紧。下一秒,一块浸了药的帕子突然捂住他的口鼻,一股刺鼻的甜香钻进鼻腔,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听见的,是管事压低的声音:“对不住了公子,三公子的命令,小的们不敢违。”
再次睁眼时,沈砚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大红喜被盖到下巴,被面绣着百子千孙图,绣线里掺了金线,在烛火下泛着暖光。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棂被风撞得“吱呀”轻响,桌上摆着两只描金喜杯,杯里的合欢酒还冒着热气,氤氲出淡淡的桂花香。
“醒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像碎冰落在玉盘上,带着几分疏离。沈砚秋猛地回头,动作太急,鼻梁上的水晶镜“哐当”一声滑到地上,镜片磕在金砖上,裂纹又多了几道。
床边的软榻上坐着个白衣公子。他左腿搭在矮凳上,脚踝处缠着厚厚的白布,布角还渗着点浅红。公子生得极好看,眉峰锐利如出鞘的剑,眼尾却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慵懒;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衬得唇色愈发浅淡,此刻正用根银簪挑着桌上的合欢酒,指尖苍白得像落了层雪。
正是藏剑山庄三公子,叶临渊。
沈砚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到床头的雕花栏杆,疼得他龇了龇牙。手在枕头下胡乱摸索,摸到了个冰凉的硬物——是他的算盘,收账时从不离身,不知何时被人放在了枕边,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他攥紧算盘框,指节泛白,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想怎样?”
叶临渊抬眼,目光扫过他攥紧算盘的手,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只在嘴角勾了个浅弧,却像冰雪融了一角,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些。“沈公子,”他开口,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清冷,多了几分漫不经心,“你接了我的绣球,按藏剑的规矩,该入洞房了。”
“我是男的!”沈砚秋急忙强调,手攥得更紧,算盘珠子都被他按得“咔嗒”响,“我是长歌门弟子,师从苏先生,收完账就要回门派,没空陪你胡闹!”
“哦。”叶临渊打断他,将银簪扔回酒壶,“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房里的僵持。他抬眼看向沈砚秋,眼神坦诚得让人心慌:“那正好,我也不喜女色。”说着,他撑着软榻扶手,推动轮椅往床边挪了挪,轮椅轮子压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不过你放心,我这人讲究公平。你帮我应付三个月,挡掉那些说媒的和盯着我这‘废人’的眼睛,我分你三百两,如何?”
沈砚秋愣住了。这和传闻里那个凶戾的三公子完全不同?他眨了眨眼,磨花的镜片还在地上,看不清叶临渊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语气里的认真。他飞快地在心里拨了拨“算盘”:三个月,三百两,够他还门派的账,还能再买副新镜子;而且叶临渊看着也不像坏人,比那些赖账的泼皮好对付多了。
“三个月太短,至少半年。”沈砚秋挺直腰板,摆出收账时的架势,语气笃定,“三百两不够,得五百两,还得包吃住,每月给我十文钱买镜布——我这镜子磨花了,得常擦。”
叶临渊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丝讶异,随即又被笑意取代。“你倒会算账。”他评价道,语气里没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欣赏。
“那是。”沈砚秋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沈砚秋收账从不吃亏,要么按规矩来,要么免谈。”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老夫人苍老的咳嗽声:“临渊?醒了没?新人呢?让我瞧瞧。”
叶临渊的眼神瞬间一凛,方才的慵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警惕。他没等沈砚秋反应,忽然倾身靠近。沈砚秋吓得往后躲,却被他伸手按住肩膀。白衣公子的手掌冰凉,力道却很稳,让他动弹不得。叶临渊凑近他耳边,气息微凉,声音压得极低:“演像点,别露馅。”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进来,她穿着深紫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咳嗽声断断续续。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一扫,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嘴角也露出了笑意:“看来是投缘的。临渊,往后可要好好待沈公子,别再耍性子了。”
沈砚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感觉叶临渊搭在他肩上的手正轻轻掐他后背——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他明白:这戏,必须演下去。他只好顺着老夫人的话点头,声音干涩:“老夫人放心,我……我会和三公子好好相处的。”
老夫人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们好好休息,别熬夜,才拄着拐杖离开。房门关上的瞬间,叶临渊立刻收回手,坐回轮椅上,脸上的温和也淡了下去,又恢复了先前的慵懒。
“委屈沈公子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沈砚秋揉了揉被掐得发疼的后背,撇了撇嘴:“没事,只要你按时给钱,演多久都行。”说着,他从床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水晶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又摸了摸怀里的算盘,心里踏实了不少。
当晚,两人分睡内外榻。外榻是临时加的,铺着和内榻一样的大红被褥,却没那么柔软。沈砚秋躺在外榻上,摸着怀里的算盘,听着对面内榻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忽然觉得这藏剑三公子,比账本上那些难搞的烂账还难懂。
传闻里说他凶戾,可他待人温和;说他好龙阳,可他只提了合作;说他是废人,可他眼里的锐利,比门派里练剑十年的师兄还耀眼。沈砚秋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忽然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半年——或许,这趟钱塘之行,不止能收完账,还能发现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攥紧怀里的算盘,轻轻拨了颗珠子,“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对面的呼吸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均匀。沈砚秋勾了勾嘴角,把水晶镜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毕竟,五百两加包吃住,还有每月十文的镜布钱,这买卖,稳赚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