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半剑声

剑庐秘

沈砚秋住进藏剑山庄半月，渐渐摸清了叶临渊的生活规律：晨起会在庭院里晒半个时辰太阳，午后必在书房处理账目，傍晚则会独自待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剑山出神。可他最近发现，叶临渊有个更怪的癖好——每到三更天，当整座山庄都陷入沉睡时，他总会独自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去后院的废弃剑庐。

这夜，沈砚秋被尿憋醒，刚披上衣衫起身，就瞥见窗外有个白衣身影正推着轮椅穿过回廊。月光洒在那人身上，衣摆轻晃，正是叶临渊。好奇心像只小爪子，挠得他心头发痒，他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连水晶镜都忘了戴，只揣着怀里那把小巧的象牙算盘——这算盘如今成了他的习惯，走到哪带到哪。

后院的剑庐早已废弃多年，木门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门楣上的“剑庐”二字也褪了色，只剩模糊的轮廓。可此刻，剑庐里却透着微弱的烛火，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铮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砚秋屏住呼吸，悄悄扒着门缝往里看——

这一看，他惊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怀里的算盘都险些滑落在地。

只见叶临渊竟站在剑庐中央！他左腿稳稳地踩在地上，哪里有半分残疾的样子？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握着长剑的手上，那柄剑泛着冷冽的寒光，被他挽出银亮的弧光。剑气凌厉，劈开烛影，每一个招式都利落干脆，带着藏剑山庄独有的刚劲，显然是练了多年的功夫。

沈砚秋看得目瞪口呆。他想起前几日叶临渊在宴席上被叶临峰嘲讽“握不住剑”，想起府里下人说三公子“腿伤难愈”，原来这些都是假的！叶临渊不仅能站，还能舞剑，而且剑法如此精湛。

就在这时，剑光骤收。叶临渊手腕一转，长剑“唰”地归鞘，动作行云流水。他转过身，目光正好透过门缝，对上了沈砚秋的眼睛。原本温和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层冰，声音也带着几分警惕：“谁在外面？”

沈砚秋知道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推开木门，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我起夜，路过这里，听见里面有动静，就过来看看。”他不敢看叶临渊的眼睛，目光落在地上的烛火上，心跳得飞快。

叶临渊将剑扔回剑架，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走到轮椅旁，缓缓坐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刚才苍白了些。他看着沈砚秋，声音听不出情绪：“都看到了？”

“看到了……”沈砚秋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算盘，“你的腿……原来没伤？”

“没好。”叶临渊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按了按左腿膝盖，语气平淡，“方才是药劲发作，能勉强站片刻罢了，撑不了多久。”

沈砚秋盯着他发白的唇色，忽然想起前几日他去送账本时，在叶临渊的书房里闻到过药碗里的苦涩味。那味道他很熟悉，小时候师门里有位师兄练岔了内力，师傅给开的药就是这个味——那不是治腿伤的药，倒像是压制内力、让人看起来虚弱的药。

“你是故意的？”他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叶临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剑架上那柄泛着寒光的剑上，缓缓点头：“大哥在京中跟着太子争权，树敌无数，总想着拉我下水；二哥在府里盯着我的爵位，巴不得我早点出事。我若不装成‘废人’，不把自己的锋芒藏起来，早在三年前腿伤时，就死在他们的算计里了。”

沈砚秋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师门里的派系争斗，那些师兄弟为了争夺师傅的看重，明里暗里勾心斗角，甚至有人偷偷在别人的茶里下药。他忽然懂了叶临渊这份自污保命的无奈——在这深宅大院里，看似风光的爵位，实则是催命符，只有装弱、装废，才能活下去。

剑庐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过了许久，叶临渊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沈砚秋立刻摇头，伸手摸出怀里的象牙算盘，轻轻拨了颗算珠，“我是你的‘夫郎’，告你等于砸自己的饭碗。你要是倒了，谁给我五百两银子，谁给我买新镜子？”他嘴上说得实际，心里却想着：叶临渊信任他，才让他看到这个秘密，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忽然凑近叶临渊，眼睛里满是好奇：“不过，你刚才那套剑法……好像是藏剑的‘惊涛拍岸’？我之前在钱塘的书铺里看过话本，里面写过这套剑法，说是藏剑山庄的独门绝技，威力极大。”

叶临渊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你还懂剑法？”

“不懂，但我会算。”沈砚秋指着剑架上那柄叶临渊刚才用过的剑，语气笃定，“那柄剑重七斤三两，我刚才数了，你挥剑时手腕转了十七度，比话本里写的标准角度少了三度，这样能省力三成，还能让剑气更集中。而且你出剑的速度，比话本里描述的快了半息，应该是你自己改的招式吧？”

叶临渊被他逗笑，原本冷下来的眸色又暖了起来：“沈先生真是处处算得清，连剑法都能算出省力多少，倒是个奇才。”

“那是自然，算账可是我的本行。”沈砚秋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忽然想起一事，从袖袋里摸出一本小账本，递到叶临渊面前，“对了，前几日你让我查府里采买药材的账，我发现了问题。府里每月采买的疗伤药，有三成被换成了假药，药效差了很多，而且价格还跟真药一样。”

叶临渊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捏紧了轮椅的扶手：“是二哥的人做的？”

“八九不离十。”沈砚秋指着账本上的数字，“我查了采买的记录，负责采买药材的是二哥身边的李管事，每月从药钱里贪墨二十两，这些钱够买三副上好的疗伤药了。而且我还发现，他把真药偷偷运出了府，应该是卖给了外面的药铺。”

叶临渊接过账本，指尖在“假药”二字上停顿片刻，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看向沈砚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多谢。若不是你细心，我还被蒙在鼓里。这些假药不仅没用，长期用下去，还会伤了身体，二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用谢，加钱就行。”沈砚秋立刻道，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查这种猫腻账最费脑子，得多加五十两，不然我可不干。”

叶临渊看着他财迷的样子，无奈地笑了：“……加，都依你。”

两人相视而笑，剑庐里的烛火仿佛都暖了些。沈砚秋看着叶临渊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这藏剑公子的秘密，比账本上那些枯燥的数字有趣多了。他甚至开始期待，往后还能发现叶临渊更多的秘密，还能跟他一起，算清这叶府里的一笔笔“糊涂账”。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在剑庐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轮廓。沈砚秋轻轻拨着怀里的算盘，听着“咔嗒”的算珠声，心里忽然觉得，这假婚事，好像越来越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