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犬吠声和人声却越来越近，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阿沅能感觉到纪伯宰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他粗重的喘息喷在她颈侧，每一声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他几乎是将全部体重都压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放下我……”纪伯宰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血沫的味道，“你……自己走……”

“闭嘴！”阿沅头也不回，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狠厉，“我说了一起活，就是一起活！”

她咬紧牙关，纤细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纪伯宰的手臂肌肉里，仿佛要将自己的力气渡给他。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留下几道蜿蜒的痕迹。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猎犬的叫声近得仿佛就在耳后，她甚至能听到追踪者拨开灌木的窸窣声。

突然，脚下被盘结的树根一绊，两人同时向前扑去。阿沅下意识地用身体垫在纪伯宰下方，后背重重撞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纪伯宰压在她身上，闷哼一声，背部的伤口显然受到了撞击。

“对…不起……”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绵绵地用不上力。

阿沅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用力将他推开一些，自己挣扎着坐起来。她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先去看纪伯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纪伯宰！看着我！”阿沅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聚焦，“听着，我们不能死在这里！你答应过要带我走的！你答应过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像一把锥子刺入纪伯宰混沌的意识。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重新凝聚，对上她那双盈满泪水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是啊，他答应过的。带她走，离开那座吃人的城池。他这条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命，第一次被人如此珍视，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涌上，他咬着牙，用未受伤的那边手臂再次撑起身体。

阿沅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心中稍定。她快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右前方一片茂密的藤蔓和乱石堆。

“那边！”她搀扶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两人塞进了那片藤蔓之后狭窄的石缝里。

石缝内部空间很小，仅能勉强容纳两人蜷缩着身体。藤蔓垂落下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遮蔽。刚一躲进去，阿沅就抓起地上潮湿的泥土和腐叶，胡乱地抹在自己和纪伯宰的身上、头发上，试图掩盖血腥味和人体的气息。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下一刻，杂乱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就到了近处。

“气味到这里很浓！”一个粗嘎的男声说道。

“搜！他们肯定就在附近跑不远！那家伙受了那么重的伤！”另一个声音回应。

火光在藤蔓的缝隙外晃动，人影憧憧。阿沅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身边的纪伯宰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们紧贴的身体间滑落，冰冷黏腻。

一只猎犬在外面焦躁地刨着地，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鼻子不断嗅着他们藏身之处的方向。

阿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从角斗场带出来的、原本属于明夫人护卫的那把短刀。刀刃冰冷，如同她此刻的决心。

如果被发现……那就拼了。能杀一个是一个。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外面的搜寻持续着，咒骂声、拨动灌木的声音、猎犬的吠叫交织在一起。

“头儿，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怪了，气味好像到这里就断了……”

就在阿沅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喊声：“这边！这边有血迹和拖痕！他们往那边跑了！”

是之前她故意用沾了纪伯宰血的布条误导的方向！阿沅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虚脱。

“追！”领头的人一声令下，脚步声和犬吠声迅速朝着错误的方向远去，火光也渐渐消失。

直到外面彻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林间的风声和虫鸣，阿沅才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脱力般瘫软下来，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眼眶发热，但她强行忍住了。

她侧头看向纪伯宰，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显然刚才的紧张和移动耗尽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力气，此刻又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不能再等了。追兵发现被骗后很快就会折返。

阿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振作。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确认安全后，再次将纪伯宰的手臂架起。

“我们走，”她对着意识模糊的纪伯宰低语，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继续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