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六岁被明夫人收养,她教我识字,教我技艺,也教我如何取悦人,如何杀人。我是她手中的一把刀,一件工具。她让我接近你,监视你,必要时……引导你,或者除掉你。”
她抬起头,眼中有着深刻的迷茫和一丝痛苦:“我见过很多人,在明夫人身边。他们要么怕她,要么讨好她,要么想利用她。只有你……纪伯宰,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其他人一样。没有轻视,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怜悯。就好像……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在角斗场外,你分我面包。在我‘身份暴露’后,你依然选择相信我,为我挡箭。”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我。没有人会为了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豁出性命。”
她重新低下头,快速而熟练地为他换上新的草药,绑好干净的布条:“所以,不是我选择救你。而是当我看到那些箭射向你的时候,我的身体自己动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如果那样,我和明夫人手下的其他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纪伯宰静静地听着。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出于本能的举动,在这个女孩心中竟有如此分量。他伸出手,有些艰难地,握住了她忙碌完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阿沅的手一颤,却没有挣脱。
他的手很大,布满厚茧和伤痕,却异常温暖。她的手很小,冰凉,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你不是棋子,阿沅。”纪伯宰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从今往后,你是自由的。”
阿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
就在这时,洞外隐约传来了狗吠声和人声,似乎比前两次更近了一些。
阿沅脸色一变,迅速擦干眼泪,侧耳倾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们又来了,这次带了猎犬。”她压低声音,快速起身,踩灭了篝火,“我们得马上走。”
纪伯宰咬紧牙关,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坐起来,但重伤的身体让他力不从心。阿沅没有丝毫犹豫,蹲下身,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搀扶起来。
“往东,”纪伯宰在她耳边低语,忍着移动时伤口传来的剧痛,“我记得……东边有一条商道,通往……奚野部族的地界。慕言城的势力……到不了那里。”
“好,就往东。”阿沅坚定地点点头,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这个短暂提供过庇护的山洞,再次投入外面未知而危险的密林之中。
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前路未卜,追兵在后,伤痛缠身。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独的困兽,也不是主仆与棋子。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是黑暗中并肩前行的逃亡者,向着东方,向着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步履蹒跚,却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