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在纪伯宰的每一寸血肉中啃噬、蔓延。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沉浮，时而能感觉到颠簸和拖拽，时而又只剩下纯粹的、撕裂般的痛楚。

他仿佛又回到了角斗场的沙地，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呼喊，明夫人冰冷的视线，以及阿沅含泪的双眼。

“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一起活。” 阿沅的声音更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根细细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彻底沉沦的黑暗中拉扯回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呛咳着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粗糙的、布满苔藓的岩石顶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草药苦涩的味道，以及……篝火的暖意。他躺在一个浅窄的山洞里身下垫着干燥的草叶和一件陌生的粗布外袍。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尤其是后背和腹部，被紧密地包扎着，稍微一动就牵扯起钻心的疼痛。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和疲惫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纪伯宰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阿沅正抱着一捆柴火走进来。她脸上的污垢已经洗净，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只是此刻显得异常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套华而不实的新衣，而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宽大的袖口被她用布条扎起，利落了许多。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放下柴火，蹲下身来查看他的情况。她的手有些凉，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还在发热，但比昨天好多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他。

“我们……在哪里？” 纪伯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慕言城东边的一片野林里，具体是哪里，我也不清楚。”阿沅拿起一个用竹筒做成的水杯，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喂他喝水，“那天从城墙上下来，你几乎昏死过去，我只能拖着你往林子里钻。幸好找到了这个山洞。”

清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纪伯宰稍微恢复了些精神。他看着她，注意到她裸露的手腕和脖颈处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手指上也有细小的伤口。

“你……” 他想问她是如何把他这样一个重伤的壮汉从城墙下拖到这里，如何找到这个山洞，又如何在他昏迷期间应对可能的危险和寻找食物水源。但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没事。”阿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以前在……在明夫人手下受训时，学过一些野外求生的法子。找点水，采些认识的草药，还能应付。”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纪伯宰知道这其中的艰难。他是一名角斗士，习惯于直面鲜血和死亡，但也深知荒野的冷酷。一个毫无准备的年轻女子，带着他这样的累赘，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谢谢。”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阿沅摇摇头，重新将他放平躺好，转身去拨弄那堆小小的篝火。火上架着一个破旧的瓦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浓重的草药味。

“你的箭伤很重，我虽然把箭头都取出来了，但伤口太深，有些已经开始化脓。我只能找些消炎止血的草药先敷着。”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但纪伯宰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大夫，或者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你的伤拖不起。”

纪伯宰沉默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伤势。在角斗场，受这种伤的人，十有八九会死于接下来的高烧和感染。他能撑到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明夫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提醒道。

“我知道。”阿沅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镇定，“追兵来过两次，一次在第二天，一次在昨天。不过林子密，我掩盖了痕迹，他们没找到这里。但这里也不安全了，等你稍微能动，我们就得离开。”

她将瓦罐里熬好的药汁倒进另一个竹筒，晾温了，再次扶起他，喂他喝下。药汁极苦，纪伯宰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比起身体的剧痛，这点苦味算不了什么。

“为什么？”他看着忙碌着为他更换背上草药敷料的阿沅，突然问道，“为什么选择背叛明夫人，救我？”

阿沅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小心地解开旧的布条。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带着脓血的腥气。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我告诉过你了，”她低声说，“我做不到。”

“仅仅因为做不到监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