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早上8:00钟的太阳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农村生产队的集体生活，民众朴实且艰苦。

老支书蹲在新垦梯田边儿上，指节粗的手摩挲着黑土——厚得能攥出油，在斜阳里泛着缎光，他正琢磨新井位，影子被拉得老长，几乎覆住半条田埂。

时洋走过来，指尖轻戳黑土下的砂层。

时洋支熟哦～土粒松、水渗快，稍洼处挖井，地下水近。

老支书眼睛一亮，扔碎石进探井，“唰啦”一声水珠溅成金点。又摘根顶花带刺的黄瓜蹭蹭泥递过去，时洋咬一口，凉甜汁滑进喉。

老支书还真让你说着了！咱这地不欺人，凑一块儿干，才甜得长久。

三月到四月底，她扎进村里的日子：白天跟乡亲们翻黑土，铁锨抡得胳膊酸，婶子凑过来攥她手腕往回带，还拍掉她裤脚的泥。

孙大娘顺着土层走省劲儿。

歇晌时，孩子们总往她口袋塞带露的野草莓，红莹莹的果子硌得人心软。

有回晒谷场边，娃子吵着采蘑菇迷路，时洋捡根树枝画圆太阳，又摸最小娃的头。

时洋向阳枝密能挡光，背阴长青苔。

时洋俺老家坡地，以前各顾各，旱年抢水跟抢金子似的，后来一起挖渠——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粮就吃不完了。

后来她在山坳走岔路，正是娃子举着青苔石头寻来。

娃子姐姐，青苔多的是北边！

知青们蹲田埂上，黄牛皮纸铺膝盖，炭笔“沙沙”画等高线，墨痕像嫩江支流绕扶余。时洋凑过去记走向，掌心攥着标满磁异常数据的防水图纸。

夜里，煤油灯晃着，她用镊子夹起岩芯切片，含油砂岩孔隙闪碎光，铁矿层纹理粗得能摸见，笔记本很快画满地质剖面图。旁边粗瓷碗里，孙大娘热的苞米粥冒白气，粥底卧着嫩荷包蛋。

灶膛火苗“噼啪”跳，映得时洋脸暖烘烘。孙大娘坐在炕沿纳鞋底，麻线“嗤啦”响，把布鞋推她脚边。

孙大娘下雨天穿，泥里不滑。

有回帮大娘修漏雨屋顶，她踩梯子往上爬，大娘攥着梯腿指节泛白。

孙大娘俺一个人得修三天。

时洋咱俩一起快，散着干慢，攥着干快，这就是‘站着把日子过好’的法子。

王婶家炕上，窗棂漏的光里，五个孩子啃硬窝头。

最小的娃子咬不动，皱眉往嘴里塞，腮帮鼓得像含石子。

时洋掏压缩饼干，大娃子掰大半窝头递过来。

娃子姐姐吃这个。

孩子们又推来沾油星的咸菜碗——是家里炒菜特意留的。

时洋摸墙角老䦆头，木柄磨得光滑，纹路上满是体温焐的温乎气。

乡亲们在屋嘀咕夜校和自留地：“春播完去夜校识俩字”“俺家那口子要种向日葵给公社榨油”，话音落，有人端来粗瓷盘，炒黄豆“叮叮”响：“尝尝，刚出锅的！”时洋靠门听着，槐花香从窗缝钻进来，飘满屋子。

有回队长的磁力仪出故障，她拆开用细砂纸打磨接触点，很快修好，队长拍她肩：“俺们这地，离不了你。”

四月末，大队广播“吱呀”两声炸响：“1970年4月24日，‘东方红1号’发射成功！”时洋在田择秧苗，雨丝打湿头发，没人躲。

女人们拽着她往回跑，掌心烫人；男人们扛锹在前头喊，叫声盖过雨。

庆祝会上，大伙让她讲卫星，她笑：“卫星上天是一群人凑一块儿干的——‘天亮就好了’，咱的日子也一样。”

春播一结束，时洋五月初归整数据：石油储层孔隙度、煤层埋藏深度、铁矿分布都标得清楚，调查报告里建议砂岩透水层修蓄水池，存水又不影响地下水位。

写报告时，窗台上总摆着晾好的开水，凉了就换。

出发那天一大早，门槛外搁着粗布包裹，三层补丁摞着，新布颜色浅、针脚歪扭，里裹十几个热鸡蛋，烫得手来回倒，蛋壳上“给测量队的同志”洇着墨。

乡亲们围着她，她掏出卷边的《毛选集》递王婶。

时洋乡亲们，这书讲‘天亮就好了’的理——攥紧集体的手，天就亮得快。

队长塞来蓝布口袋：“路上吃的葵花籽，自家炒的。”窗外老榆树的抗联斧痕，在晨光里泛金，像刻着故事。

从白山出发，汽车颠簸，她抱着鸡蛋包裹怕颠破；转火车向南，穿过松辽平原晨雾，手攥着蓝布口袋，葵花籽壳硌着，带着村里的温度。

到地质部，时洋展开图纸，李四光部长手指落在红圈上，指腹蹭过纸页，手微抖：“好啊！这是松辽盆地最细的构造图！”

窗外钻机轰鸣，时洋想起老支书的黄瓜、孩子们的草莓、大娘的粥，眼眶发热。

后来有人问起村里日子，时洋总想起那袋热鸡蛋、娃子寻她的模样、老支书的背影。

老支书明年这时候，能听见水稻拔节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黑土地的希望，有“太阳照常升起”的暖——凑在一块儿，就能把日子过亮堂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