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普通孩子,自打记事起,生活的底色便是中式家庭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幼时的家,像被暴风雨肆虐的巢穴,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声如尖锐的冰棱,刺破每一寸空气。
我曾用稚嫩双臂死死拽住父亲扬起的手,妄图护住母亲单薄的身体,却在某个瞬间惊觉——自己竟成了困住母亲的沉重枷锁,那名为“责任”的铁链,将她牢牢拴在这陌生山沟,而她本应在杭州街头,守着飘散果香的小铺,与友人笑谈山河辽阔。
童年记忆里的父母,曾是照亮我世界的神明。
父亲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曾牵着我写作业,带我玩滚铁圈、转木陀螺,把我举向天空时,阳光在他笑脸上跳跃;他像会变戏法的匠人,修得了房屋水管,做得了弓箭弹弓,甚至穿着磨破的跑鞋冲进镇马拉松赛场,捧回第四名的荣耀。
母亲则是军校淬炼出的铿锵玫瑰,军装下的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飞机旁的照片里,她是即将振翅高飞的鹰隼,曾在江西兵工厂参与精密零件制造,外公调任浙江后,她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乘风破浪,高薪让她能潇洒买下几百元的牛仔裤,眼里闪着独立自信的光。
可命运总爱把好好的人生揉碎重组。
舅舅经商折戟沉沙,百万债务压顶而来,外公又撒手人寰,母亲的世界瞬间崩塌。
那个绝望的夜晚,她独自徘徊在河边,是打工的父亲用最朴素的道理拉住了她:“谁没点难事?活着就有希望。”
命运的齿轮就此咬合,两个破碎的灵魂相互依偎——父亲因祖父体弱扛起全家重担,身上永远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母亲心软似泉,见他衣衫褴褛便买新衣相赠,他却被湖北与浙江悬殊的物价吓得咋舌。
一次次相处中,母亲带着父亲游山玩水,看他为生活奔波的身影:拉黄包车时绷紧的脊梁,烧烤摊前被烟火熏红的眼睛,却唯独对她体贴,哪怕收入绵薄却请她喝茶。最终,他一枚用五十元折成的纸戒指,让他们在朋友见证下走到了一起。
我的降临本是意外,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奶粉罐见底的日子,父母像被抽打的陀螺般疯狂转动,父亲甚至把希望寄托在彩票上,结果自然是石沉大海。
出生时,母亲家人曾执意让我消失,是舅妈摸着我大大的眼睛,坚持留下这个小生命,用她的温柔兜住了我的摇篮。
三岁那年,父亲的脾气突然变得暴戾,摔碗掀桌成了家常便饭,而母亲腹中正孕育着弟弟——太公一句“生不出男孩”,激起了母亲骨子里的好胜心,她说弟弟出生是为了陪我,那时我真信了,满心欢喜等着小伙伴的到来。
起初的弟弟确实可爱,我会把每天一块钱的零花钱分成两份,给他买五角钱的面包,听他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姐姐”。
可当我们搬回湖北,生活的重压碾碎了所有温情。
父母为钱吵得不可开交,母亲借酒浇愁,父亲动辄拳脚相向。
我成了夹缝中的调解员,却在一次弟弟假哭诬陷后,尝到了母亲皮带抽打的滋味。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这个家里,弟弟的眼泪比我的真实更重要,“姐姐要让着弟弟”成了无法挣脱的魔咒。
我开始拼命学习,奖状贴满了两面墙,只为换来父母片刻的笑容。
可98分换来的是责骂,弟弟60分却能得到夸奖:“他聪明,以后肯定考得更好。”渐渐地,我看懂了性别背后的偏见:弟弟可以被“散养”,而我必须背负全家的期望。
看着母亲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我默默接过家务,烧火做饭,假期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望着大门等到天黑。
考上县一中那天,母亲一句软话让我原谅了过去,却也抽走了我最后的学习动力。
岁月流转,我从渴望逃离变成心疼母亲。她的身体被操劳和家暴拖垮,常在我面前念叨身后事。
如今大学毕业,我却陷入更深的迷茫:情绪像干涸的河床,偶尔靠虐文刺激才能泛起涟漪;信仰、理想、目标,这些字眼对我而言太过奢侈。
我像孤魂野鬼般游荡,表面开心微笑的表情,内心却已麻木成灰,唯有情绪失控时,才感受到心跳的存在。
家对我来说,是父母的避风港,而我,不过是暂住的过客。
我看似对世间万物都漠然置之,可总在某些瞬间,会近乎偏执地想为儿时的自己填补遗憾。
如今,童年渴求的事物我已尽数拥入怀中,然而心中却仿若缺了一角,徒留空寂。
名缰利锁皆难动我心,唯有一事令我胆寒——母亲的离去。
若她决意转身,我便随她而去,毕竟这世间早已再无可眷恋之地,供我驻足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