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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乡土人间

盗笔:行至终途,叩问命盘

薄雾轻笼,朝晖初洒,漫江公社某某大队某某村的炊烟袅袅升腾,仿若一缕柔曼的纱幔,缱绻缠绕着这片满是生机的土地。

时洋拖着疲惫身躯抵达村口,衣衫蒙尘,面容尽显长途跋涉的倦意,却目光坚毅,大步迈向村子。

叩响村口的木门,出示工作证表明来意后,队长迅速召集社员腾出一炕,供她休息。

屋内火炕滚烫,窗棂糊着旧报纸,特意撕开的一角透进清新空气,时洋就此在这陌生小山村暂住下来。

此后日子,时洋每日分半日参与劳动。

三月的东北山地,料峭春寒未褪,却难挡社员抢抓农时的热忱。

清晨,薄雾尚浓,生产队的钟声便打破山谷宁静。

男同志驱赶牛马往地里运送肥料,畜蹄踏碎残雪,发出咯吱声响;女同志头戴褪色头巾,蹲于垄沟,用木耙细心梳理去冬残留的秸秆碎片。

谁说女子不如男,妇女顶起半边天!

生产队部土墙上,春播计划表密密麻麻,队长带领几个青壮劳力,忙着修理闲置一冬的犁铧与播种耧车。

孩子们也不甘闲着,大些的跟着大人在自留地撒种,小不点们则捡拾田间石子,当作“种子”玩过家家。

公社派来的农技员背着帆布包,逐户指导积肥技巧,反复强调“深翻冻垡能杀虫增产”。

此时节,地里已现零星绿意,向阳坡面的积雪化作潺潺溪流,汇入引水渠。

妇女们结伴前往村口老井打水浇菜畦,木桶晃动的节奏,伴随着家长里短的唠嗑声。

傍晚收工,家家户户烟囱升起炊烟,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在暮色中悠悠飘散。

生产队会计捧着算盘,认真统计当日工分,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土坯墙上。

时洋留意到,经验丰富的老农总会把玉米种埋得格外深,说是能避开春霜侵袭。

休息间隙,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汉坐在田埂上,悠然抽着旱烟;知青们则利用休息时间研读语录,共同学习进步。

到了第七天,晨曦微露,村口老槐树下铜锣响起,男女老少扛着农具列队而出,就连六岁孩童也攥着老式步枪,踊跃加入——这是民兵训练的日常。

因国际局势紧张,全村进入战时动员状态,连稚嫩童声都高喊着“保卫祖国”。

公社广播站的高音喇叭每日准时播报《新闻和报纸摘要》,将政策通俗易懂地传达给村民,声音顺着电线杆传至各生产队,队长站在碾盘上复述,政策就这样深深烙印在村民生活之中。

打谷场上,退伍老兵王教官吹响军哨,三十余名队员瞬间挺直腰板。

最年长的赵大爷拄着拐杖稳稳站立,最小的山子全神贯注地模仿持枪姿势。

射击训练从瞄准稻草人开始,王教官耐心校正民兵准星;投弹训练使用锈迹斑斑的手榴弹模型,示范拉环动作;埋雷技巧则以红薯模拟,队员们蹲在壕沟,依照图纸操作,汗珠滴入泥土,仿佛嗅到了硝烟的味道。

工作队进驻村庄正值农闲,在打谷场支起黑板,将农机补贴政策绘成连环画:老牛吃力拉犁、铁牛轰鸣翻地、粮仓堆满粮食。

会计牵来小型拖拉机,王婶好奇地试坐驾驶座,油污手柄在她掌心留下印记,她笑着称赞“比倔驴还听话”。

散会后,七八户人家凑钱申请购置机械,政策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落地生根。

上海来得知青林同志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兜里揣着杂志内页。

夏夜,她举着煤油灯展示浦东规划图,台下虽有人嘀咕“穷山沟怎比得上”,没几日村里土路便开始加宽夯实。

北京来得知青周同志,他将防化知识编成顺口溜,教村民挖简易滤水坑、用石灰消毒衣物,连赤脚医生都前来取经。

农历逢五排十的集市日,十里八乡人潮涌动。

茶馆里热气蒸腾,货郎担着竹筐穿梭其中,消息如撒落的豆子般四处传播:“县里要修水库”“供销社来了不要票证的白糖”……

粮行门口,粮商压低嗓音交换情报,这些碎片信息经转述,成为生产队长调整种植计划的重要依据,就连卖针头线脑的小贩也能说上几句“东边村子开始种双季稻”。

劳作间歇,田埂上便聚起一圈身影——时洋混在其中,捧着粗粝却扎实的窝窝头,大口咀嚼间与乡邻切磋着农事门道、家长里短。

“咱这地啊,得等霜打了再翻第二遍,虫卵全冻死!”老把式叼着烟斗说道,身旁有人接茬:“可不是咋的,去年照你说的整,玉米穗儿比往年大多了!”欢声笑语裹挟着泥土的芬芳漫溢田野,这般质朴的烟火气,让每个人真切触摸到集体的温度,心劲齐整如攥紧的拳头。

稍作休整,时洋肩扛测绘仪再度启程。

她深一脚浅一脚穿行于田垄,胶鞋底早已沾满长白山特有的猩红腐殖土;随手撮起一捧泥土揉搓,指缝间渗出的黑亮油光竟能清晰映出面容,恍若大地馈赠的勋章。

路过挖渠的队伍时,有个青年喊住她。随后时洋俯身查看新挖的水渠,点头道。

小林时同志!你瞧这走向成不?

时洋稍微往东偏半尺,正好接上后山的泉眼。

晨雾未散,浑厚的劳动号子已穿透薄纱。

数十铁锹此起彼伏翻动冻土,惊得灰雀扑棱棱飞向初抽穗的玉米地。

这时,扎头巾的孙大娘从竹篮取出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冲着时洋招呼。

孙大娘闺女,快来喝口热乎的!

苞米糊的甜香混着柴火气息直钻鼻腔;她布满老茧的手背抹过额前汗珠,身后跟着三四个系补丁围裙的年轻媳妇,将浸凉的毛巾递向挖渠的汉子们。

“他爹,擦把脸!”一个媳妇柔声说着,把毛巾塞进丈夫满是泥巴的手里。

虽衣袖磨破,她们托着盛满热水瓦罐的手却稳如磐石,零下二十度的寒风中,罐口蒸腾的白雾化作最暖的风景。

暮色四合,时洋坐在晒谷场边小憩。

不远处,民兵正一丝不苟擦拭木枪;远处飘来《东方红》的激昂旋律,混着家家户户的柴火饭香,空气里浮动着岁月静好的气息。

可时洋明白,这平静之下暗藏紧绷的弦——炊烟与歌声背后,是整座村庄严阵以待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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