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前途是光明的

时洋阖上双眼，任思绪如暗潮翻涌，待再度睁眸，仰头望向那漆黑又狭窄在空间顶端虚幻缥缈的“天”。

时洋此处不见天日，该出去了。

她轻声呢喃，嗓音里裹着决然。

指尖无意识抚过胸前崭新的工作证——墨绿色封皮上烫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地质部”字样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内页夹着她的照片，盖着鲜红的钢印。

这是此方世界为她量身定制的身份凭证，连制服口袋里的罗盘、放大镜乃至笔记本上的编号都与真实存在的某支科考队分毫不差。

迈着沉稳步伐，她朝青铜巨门走去。那扇沉重巍峨的门，在她面前竟似虚妄之影，毫无阻滞地被她穿门而过。

从今以后，她便是地质勘探员“时洋”。

她踏着黝黑玄武岩阶缓缓而下，那石阶似被火山熔浆反复煅烧过，每一道纹路都裹挟着地心的暴戾。

宁静诉说着它的过往。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转入隧道时，岩壁上凝着千年冻土析出的盐晶，在幽暗中泛着惨白冷光，恍若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墙壁粗粝如巨兽脊背，指尖刚触及便被冰得发麻；脚下碎石嶙峋，缝隙间渗出刺骨凉意——分明是昨日融雪汇成的暗流，仍在岩缝深处蛇行游走。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五指尽失，唯有自己的喘息在石壁间撞出闷响，像极了亡命徒仓皇奔逃时的嘶吼，久久萦绕耳畔。

前路茫茫似无底深渊，她却踩着坚定步伐踽踽独行。

心头压着千斤重的烦闷，不见天日的压抑如墨汁般漫开，仿佛整片黑暗都化作实体，正一寸寸勒紧她的胸腔。

恍惚间，风声裹着低沉告诫碾过耳膜：“别回头！往前走！出口有光，有烟火人间，有国泰民安；莫忘来路，那里藏着民族的血泪，刻着家国的仇怨。”

当她终于跨出隧道刹那，强光劈面而来，利刃般撕开混沌。

瞳孔猛地收缩，眼前世界银装素裹，暴风雪竟已敛了锋芒。

耳畔忽涌起万千声响：冰晶坠地的脆响、松枝承重的吱呀、远处冰河崩裂的闷雷。

铅灰色云层低垂欲坠，却挡不住几束金红日光刺破缝隙，将雪山照得棱角分明——那些犬牙交错的山脊线，分明是火山岩经冰川打磨出的狰狞刻痕。极目远眺，苍茫大地尽覆琼华，万里雪飘，北国风光雄浑壮阔。

忽见几点褐影灵动穿梭，原是高山岩羊在砾石坡上跳跃，蹄尖叩击岩石的脆响惊起数只雪鹑，扑棱棱振翅掠过覆雪的岳桦林。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裹挟着松脂清香与冻土腥气，似在诉说这片土地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坚韧。

时洋伫立在风口，寒流如刀割面而过，却浇不灭胸腔里翻涌的滚烫岩浆。

喉间泛起铁锈味，不知是霜气呛入气管，还是某种更深重的酸涩正在侵蚀心肺。

脚下传来细微震颤，许是地脉深处熔岩仍在奔突，又或是她自己的心跳震碎了千叠冰雪。

恍惚间，那些曾熟稔于心的诗句便如朔风卷着碎玉般涌上心头——“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念及此处，胸臆间豁然开朗，恍若看见苍茫天地间英雄气魄正翻涌不息，终化作一声长啸般的慨叹“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敢问路在何方？路就在脚下。

时洋踩着齐膝深的陈年积叶往下走，脚底发出枯枝断裂的脆响，惊起几只蓝大胆扑棱着翅膀窜入雾霭。

松针上凝着细碎的霜花，在斜照的冬阳下闪着冷光，像是谁把碎银撒进了墨绿绒毯。

越往下走，林木渐疏，露出裹着薄冰的溪涧，溪水撞开冰层发出叮咚空响，倒像是地下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叩击牢笼。

背囊里的岩芯盒随着步伐轻晃，里面装着她在途中隧道深处采集的含油砂岩标本，用浸透松脂的棉纸层层包裹，防止湿气侵蚀。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忽见几缕炊烟扭动着攀上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生产队的轮廓——七八间低矮的土坯房蜷缩在向阳的缓坡上，屋顶覆着半尺厚的积雪，檐角垂着冰凌。

篱笆圈起的菜地里冻着发黑的白菜帮子，鸡舍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咕噜声。

老黄狗听见动静，拖着铁链从柴垛后窜出来，叫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走近些才看清，队部的红砖墙上留着永不褪色的革命标语，哪怕墙被风雨啃得坑洼不平，字迹却依旧清晰。

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着，结冰的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井台边的青石板上留着深深的绳痕，辘轳缠着磨毛的麻绳，桶沿结着一圈透明的冰壳。

不知谁家的孩子正蹲在门槛上吸溜着玉米面糊糊，鼻尖沾着饭粒，见着陌生人便瞪圆了眼睛。

暮色漫上来时，大食堂的烟囱腾起浓烟。

她踩着结冰的车辙往屯子里走，听见某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二胡声，混着柴火噼啪炸开的声响。

暗下来的天光里，远处山脊的轮廓像极了卧伏的巨兽，那些白天里看见的断崖峭壁，此刻都化作深浅不一的阴影，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石缝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