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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殿对峙,死心成灰

反派他要洗白

苏墨言步履沉稳疏离,一身月白暗纹青竹云缎锦袍下摆如云絮轻卷,缓缓擦过殿内冰寒刺骨的青石板,从头到脚纤尘不染。一身经年沉淀的世家清贵、宰辅威仪,与这间霉气缠绕、药味弥漫、处处破败狼藉的凝安殿格格不入,仿佛周遭所有污浊寒凉,都会玷污他一身君子风骨。

他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位置稳稳站定,身姿挺拔如孤峰,居高临下垂眸睨向榻上面白如纸、气息微弱的少年。那张素来以清正温和闻名朝野的眉眼,此刻层层裹着化不开的冷硬与不耐,踏足这座废弃冷宫,于他而言,像是一桩折损身份、徒惹晦气的难堪差事。

殿内仅靠一隅小火盆勉强撑起来的微薄暖意,自他推门踏入的一瞬,便被他周身与生俱来的凛冽气压尽数吞没。空气骤然凝滞沉坠,如同浸透冰水的棉絮死死堵在人喉,压抑得连寻常呼吸都分外艰涩。

南星吓得浑身剧烈一颤,瘦小的身躯下意识横挡在床榻正前方。双腿发软打颤,几乎支撑不住单薄身子,唇瓣咬得发白,声音抖得支离破碎,仍拼尽全力苦苦哀求:“苏丞相,殿下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身子虚弱得经不住一丝惊扰,求您宽限几日,改日再来问话好不好,奴才求求您了!”

“滚开。”

苏墨言薄唇淡淡开合,语调淡漠寒凉,不带半分人情。眼底翻涌的鄙夷与轻视直白外露,落在南星身上,只像看待一只不知尊卑、拦路聒噪的蝼蚁,吝啬得不肯多施舍半分目光,“区区卑贱内侍,也敢拦阻本相勘问皇嗣罪责?”

权倾朝野的上位威压如山岳轰然压落,南星脸色一瞬惨白如霜,双腿脱力重重跌坐在棱角冷硬的青砖上,手肘狠狠磕撞石面,钻心剧痛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可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呜咽全数咽回腹中,分毫不肯退让,依旧以自己单薄渺小的身躯,牢牢护住身后奄奄一息的主子。

榻上,萧晏离缓缓抬眼。

四目相撞的刹那,苏墨言周身紧绷不散的寒意莫名一滞,连绵长平稳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半分。

从前的萧晏离,每逢与他对视,永远垂首敛眸,眼尾泛着薄红,满心怯懦、委屈、惶惑,如同一片一踩即碎的薄蝶,任凭旁人磋磨欺辱,从不敢有半分反驳。可此刻那双浅琥珀色瞳仁里,无泪、无惧、无恨,寻不出一丝一毫起伏波澜。

只剩一潭沉寂死寂、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见光亮,不含温度,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仿佛自身生死荣辱、世间爱恨纷争,早已被他尽数抛却,只剩一片耗尽所有希冀的空茫,淡得反倒叫人心头无端发紧。

这般死寂空洞的眼神,竟让素来自持冷静、遇事从不乱分寸的苏墨言,心口莫名滞涩,方才在心底备好的一连串厉声诘责,硬生生卡在喉间,吐纳不得。

“萧晏离。”

他强压下心底那缕莫名的违和不适,指节几不可察地向内蜷起,语调重归冰冷威严,字字铿锵,带着早已盖棺定论的笃定:“三日之前御湖画舫之上,你蓄意推宁王萧景瑜落水,致使他受惊染寒,卧病多日。先帝与德妃虽早已薨逝,但皇家手足伦常、宗室规矩仍在,你心存歹念残害幼弟,可知自身罪过?”

一句随口而出、亲昵自然的“景瑜”,像一根冰针狠狠刺入萧晏离心底,让他眼底本就死寂的寒潭,又往下沉了数分,冷意彻骨。

如今长皇子萧景珩早已登基称帝,先帝、德妃、中宫皇后皆长眠陵寝,人事早已更迭,可朝野上下、权贵朝臣心底的偏袒半分未改。萧景瑜生来便该受万众呵护、捧于云端,而他萧晏离,天生便该踩入泥尘,任人随意定罪折辱。

萧晏离就这般安静望着他,目光平淡空洞,如同注视一个毫无干系的陌路人。良久,他方才轻轻开合干裂泛白的唇瓣。

语声轻弱,似一缕转瞬便会被殿内寒风吹散的青烟,沙哑破碎,平静得仿佛在转述一桩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陈年旧事:“在苏丞相眼中,我萧晏离从降生起,便是这般心肠歹毒,连早已入土的先代长辈都要辜负算计的恶人吗?”

苏墨言眉峰骤然蹙起,语气满是理所当然的偏见,半分查证反思的念头都无,俨然早已笃定罪责:“事有始末,并非本相刻意偏袒。景瑜心性纯善,与你无半分深仇旧怨,若非你心底积怨、嫉妒他常年安稳无忧,他怎会无端失足落水?”

“无端?”

萧晏离低声重复二字,眼底死寂的寒潭终于漾开一缕浅淡凉意,微弱到几乎难以分辨,却藏着冰层之下翻涌的刺骨寒流。

他没有嘶吼争辩,没有激动落泪,全程语气平缓松弛,一字一顿轻声诘问。每个字眼都轻缓无力,不带半分控诉戾气,却像一枚枚纤细锋利的冰针,反复刺向苏墨言心底最冷漠偏颇之处,细密闷痛,挥之不去。

“当年我被道士污作天煞灾星,一纸空文封有名无实的靖王,扔来这座凝安殿自生自灭,自那日起,丞相可曾踏足此处看我一回?”

“我被萧景瑜当众推倒在碎石甬道,双膝皮肉磨烂渗血,宫人克扣衣食、肆意折辱刁难之时,丞相可曾为我说过半句公道话,替我辩白一次冤屈?”

“我遭冰水浸透脏腑,昏迷三日三夜躺在此榻,无人过问生死、无人送医照料,丞相可曾来看我一眼,问过我半句身体安危?”

话音稍顿,他目光轻轻落向苏墨言那张世人称颂、不染半分俗尘的清隽面容,眼底浮起一层近乎悲悯的平静。悲悯自己半生掏心相待换来全然凉薄,也悲悯眼前这人固守偏见、不分黑白的偏执。

“如今先帝、德妃俱已归葬,陛下执掌山河大权,丞相依旧不肯容我分毫。我才从濒死昏迷中苏醒,连一口温热汤水都未曾入口,你进门不问病痛伤势,不分青红皂白径直兴师问罪,不留半分情面。”

“苏墨言,你同我说——”

“我萧晏离活至今日,从未主动伤害任何人,从未亏欠谁半分情义,不曾争抢恩宠、不曾觊觎权位。”

“可这座深宫之内,先亲已逝,骨肉疏离,人人皆可践踏我,人人皆能随意给我安上罪名。”

“我到底亏欠了你什么?”

“又到底亏欠萧景瑜什么,值得你们步步紧逼,非要将我逼至绝路才肯罢休?”

他问得极淡极轻,没有满腹委屈的哭诉,没有不甘怨恨的宣泄,仅仅平铺直叙一桩被命运碾碎、早已认命的事实,字字裹着心死后无边无际的寒凉。

苏墨言心口猛地一缩。

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他的五脏六腑,沉闷钝痛席卷全身,堵得胸口滞闷难舒,连呼吸都带上滞涩阻滞。

他见过萧晏离所有模样:怯懦卑微、泪眼婆娑、瑟缩躲闪、隐忍退让,却从未见过此刻的他。

没有激烈反抗,没有怨毒控诉,只剩下心死之后彻底的漠然与绝望。连恨意都懒得滋生,连辩解都无心费力。

眼前少年肤色苍白近乎透明,身形单薄脆弱仿佛一折即断,气息微弱随时都会断绝,可那双再无半分光亮暖意的眼眸里,盛着的是被至亲、友人、朝臣尽数抛弃后,彻底熄灭的余生,是半生磋磨攒下、再也燃不起半点星火的灰烬。

“你……”

苏墨言微微张口,往日舌辩百官、条理分明的嘴,此刻竟一时失语。那些提前在心中斟酌妥当的训斥、定罪之辞,全数堵在喉间,半个字也无法吐露。

萧晏离不再看他,缓缓合上双眼,纤长睫毛如蝶翼垂落,在苍白脸颊投下一片浅淡阴影,将眼底所有死寂悲凉,尽数掩藏。

“我没有推他。”

“信与不信,全凭你心意。”

“要罚、要禁、要定罪,甚至取我性命,全都随意。”

语声轻得几不可闻,裹着彻底放弃一切的死寂,轻飘飘散在冰冷空气里,转瞬被穿堂寒风卷得一干二净。

“我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一瞬,苏墨言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望着榻上那副一碰便碎的单薄身躯,望着那双彻底熄灭所有微光的眼眸,素来清醒自持、万事不乱的心绪,第一次彻底乱作一团。

冷风顺着破损窗缝钻进来,吹动泛黄破旧的纱帐轻轻晃动,也搅乱了这位天下称颂的清相心境。周身原本凛冽冰冷的气场,悄然掺进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无措,满心底只剩一片挥之不去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