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求您再仔细瞧瞧,殿下他……他真的会醒吗?”
南星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床榻边缘,一双原本清澈明亮的杏眼肿得像熟透的核桃,细小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声音里裹着压抑了三日三夜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抖得快要碎掉。他死死攥着萧晏离垂在榻边的手,那只手冰凉枯瘦,骨节突兀,半点活人该有的温度都没有,软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落叶,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他掌心彻底溜走。
张太医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萧晏离腕间寸许之地,指尖触到那细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搏时,花白的长须重重叹了一声,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深的褶皱。他行医半生,见过深宫无数悲欢离合,却最是心疼这位从云端跌落泥沼的二皇子。缓缓收回诊脉的手,老人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怜惜与不忍,声音低沉而沙哑:“南星小子,你放心,殿下性命无虞,只是寒邪沉肺、心气郁结过甚,再加原本就体虚血弱、常年营养不良,才会长睡不醒。”
说到此处,张太医顿了顿,目光落在榻上面无血色的少年,眼底的疼惜更重了几分,压低了声音叹道:“只是……这身子的病好医,心里的结,却是比顽疾更难治啊。这孩子,受的委屈太多,压的心事太重,就算醒了,这心……也怕是早就冻透了。”
张太医的话音刚落,榻上那具沉寂了三日三夜、毫无生气的身体,忽然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静。
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轻轻颤动,先是一下,再是几下,缓慢而艰难,像是被寒冬冷风黏住翅膀的蝶,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才缓缓挣开一道极浅极淡的缝隙。
萧晏离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模糊不清的素色帐顶,洗得发白的纱帐边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没有金线绣纹,没有珠翠垂坠,连半分皇子该有的华贵纹样都寻不见,寒酸得连宫里最低等的宫女居所都不如。颅内昏沉得像是被千斤重物反复碾过,四肢百骸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连轻轻抬一抬指尖,都要耗费他全部的气力。
待视线一点点褪去水雾,渐渐清晰,那张惊世的容颜,才彻底显露在微弱的天光之中。
他生得极美,是那种不带半分凌厉、干净到让人心碎的柔美。眉峰浅淡柔和,如远山笼着一层轻烟,不锐不厉,温婉得像江南烟雨;眼瞳是极浅的琥珀色,澄澈如上好琉璃,此刻因刚醒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漉漉的,平添了几分易碎的怯意;鼻梁秀挺小巧,弧度柔和;唇瓣是久病不愈的淡粉,薄而柔软,微微泛白;肌肤白得像初融的雪,清瘦得锁骨深深凹陷,下颌线柔婉得近乎温柔,明明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却被磋磨得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白玉兰。
他是大靖朝二皇子萧晏离,先帝仅有的三位皇子之一,生母是曾经盛宠无双的顾妃。先帝一生只有两位妃嫔,一位是他的生母顾妃,一位是如今稳坐后位、当年一手构陷他的皇后。三位皇子,长兄萧景珩早已登基为帝,三弟萧景琰被捧在掌心受尽荣宠,唯有他,活成了这深宫之中,最不起眼、最任人践踏的影子。
“殿下!殿下您醒了!”
南星几乎是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腔,猛地扑到床边,又怕自己的重量压伤了虚弱不堪的少年,只敢半蹲着身子,双手颤抖着紧紧捧着他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萧晏离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烫得萧晏离干涩的眼睫又是一颤。“您终于醒了!奴才守了您三天三夜,寸步不离,生怕……生怕再也叫不醒您了!”
萧晏离干涩的嘴唇微微张合,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反复磨过,破碎又陌生,带着刚醒的茫然:“你……是谁?”
这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南星的心口,瞬间将他所有的狂喜击得粉碎。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惶恐到了极致:“殿下!奴才是南星啊!是您当年在宫外死人堆里把奴才捡回来的南星!是您带进宫、贴身伺候、一刻也不曾分开的南星!您怎么会……不认得奴才了……”
就在南星泣血般的哭喊里,萧晏离的脑海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密密麻麻,清晰刺骨,瞬间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
这里是大靖王朝,而他,是大靖二皇子萧晏离。
先帝一生只有两位妃子,一位是他的生母顾妃,一位是心狠手辣、步步为营的皇后。先帝膝下亦只有三位皇子——他萧晏离,三皇子萧景琰,以及如今早已登基为帝、执掌天下的长兄萧景珩。
一切悲剧,始于萧景琰降生的那一日。
顾妃生幼子时难产垂危,九死一生,皇后趁机暗中买通江湖道士,在后宫散布谣言,造谣二皇子萧晏离是天煞孤星转世,降生便是为了克母、克弟、祸乱大靖江山。顾妃本就偏疼乖巧的幼子,再加上产后心绪不宁,竟真的信了这无稽之谈,从此对这个长子冷若冰霜,视如仇敌,眼中心中,再也没有半分他的位置。
先帝心中并非毫无疑虑,可他为了安抚后宫,为了平息朝野流言,更为了偏爱那个讨喜的六皇子萧景琰,索性将萧晏离弃如敝履。一道圣旨,封他为有名无实的靖王,将他扔到这偏僻破败、连冷宫都不如的凝安殿,从此不闻不问,任他在冷寂与欺凌中自生自灭。
岁月流转,先帝与顾妃早已双双仙逝,长兄萧景珩登基为帝,执掌大靖江山。
可这深宫之中,对他的欺凌与冷漠,从未有过半分停止。
三皇子萧景琰自幼被捧在云端,被先帝、顾妃、皇后乃至新帝萧景珩宠得骄纵跋扈、阴狠歹毒,对这个被视作灾星的兄长,更是视作奴仆蝼蚁,动辄打骂、推搡、羞辱,无所不用其极。而曾经他真心亲近、无比敬重的四个人,如今权倾朝野,却无一例外,全都站在了萧景琰的身侧,亲手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青梅竹马·少年将军顾战野
曾与他一同在御花园纵马嬉闹,一同许下过“一生护你,不离不弃”的诺言。少年成名,驰骋沙场,意气风发,是京中无数女子倾慕的少年英雄。可如今,他的眼里只剩下娇憨可爱、会撒娇示弱的萧景琰,只因萧景琰几句挑拨的话,他便对萧晏离冷眼相向,甚至当众呵斥,将曾经的年少情谊抛之脑后。
授业恩师·太傅傅沉舟
满腹经纶,温润端方,是天下文人敬仰的师表,也是萧晏离曾经唯一的精神依靠。原主曾真心敬他、信他,将他视作白月光一般的存在。可傅沉舟偏爱萧景琰的圆滑聪慧、嘴甜讨喜,对沉默寡言、满身怯懦的萧晏离弃之不顾,屡次在课堂上偏袒萧景琰,将所有过错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怪在原主身上。
清风霁月·丞相陆卿阳
当朝丞相,权倾朝野,容貌清俊,气质出尘,素来以公正不阿、清风霁月闻名天下,是朝野上下交口称颂的君子。可在他心中,萧晏离永远是心思歹毒、嫉妒成性的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第一时间认定的凶手,永远是原主。哪怕亲眼所见并非真相,他也宁愿相信萧景琰的眼泪,也不肯给萧晏离半句辩解的机会。
九五之尊·新帝萧景珩
沉稳威严,气度天成,是大靖的帝王,是天下人的表率,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兄长。他对乖巧懂事的萧景琰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却对这个从小受苦的二弟厌恶至极,冷漠至极。只要萧景琰掉几滴眼泪,他便会不问青红皂白,当众斥责原主,从未给过他半分兄弟温情,半分帝王庇护。
顾战野、傅沉舟、陆卿阳、萧景珩。
这四个手握重权、举足轻重的男人,连同他的生父、生母,一起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他死死困在绝望之中,寸步难行。
可在这暗无天日、吃人的皇宫里,他并非一无所有。
一个,是眼前这个跪地痛哭、不离不弃的南星。
是他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小奴才,是这冷宫里唯一会给他暖手、会偷偷藏起点心留给他、会在他被欺负时拼了命挡在他身前的人。
另一个,是那个沉默寡言、一身冷戾、永远藏在暗处的少年——冥鸮。
当年,原主在大雪纷飞的街头,救下了快要冻饿而死的小乞丐冥鸮,给了他一口热饭,一件暖衣,一句温柔的安慰。从那以后,冥鸮便成了他最沉默的影子。他话极少,从不多言,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永远只追随着萧晏离一个人。
他会在深夜里,悄悄守在凝安殿外,赶走所有意图欺辱原主的宫人;
他会在原主被萧景琰推搡摔倒时,第一时间暗中出手,护住原主不受伤;
他会把自己寻来的所有好东西,都悄悄放在原主的窗台上,不留姓名,不留痕迹。
冥鸮对萧晏离的心意,早已超越了恩情,超越了主仆,是深藏在心底、卑微到尘埃里、却又炽热到燃尽自己的喜欢。他不敢说,不敢碰,不敢靠近,只能以影子的身份,默默守护,用一生的执念,爱着那个干净温柔、受尽苦难的靖王殿下。
而原主最终的结局,惨到极致,惨到让人心碎。
在无尽的冷落、冤枉、苛待与绝望之下,原主再也撑不下去,选择了服毒自尽,在冰冷的榻上,孤零零地断了气。
南星发现后,疯了一般护住原主的遗体,不让任何宫人践踏,不让萧景琰的人污辱他。小小的身子死死挡在殿门,被萧景琰的侍卫活活殴打至死,尸骨最后被随意丢进了乱葬岗,连一口薄棺都没有。
后来,冥鸮得知消息。
那个从不说爱、只懂用命护主的少年,红了眼,持一剑,孤身闯宫。
血染宫墙,一人战千军,杀到力竭,杀到浑身是血。
最终,寡不敌众,被万箭穿心,死在了凝安殿外,至死都睁着眼,望着殿内原主曾经躺过的方向,用生命,兑现了他藏了一生的喜欢与守护。
一主、一仆、一影卫。
三条鲜活的命,全都葬在了这吃人的深宫之中。
记忆翻涌到这里,萧晏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粉碎,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眶瞬间发热,一滴晶莹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间的发丝里,凉得刺骨。
原主生得这般干净、温柔、好看,一生从未害过任何人,从未有过半分坏心思,却落得如此下场。
而真心待他、爱他、护他的南星与冥鸮,全都为他而死,死得惨烈,死得悲凉。
“殿下……殿下您怎么哭了?您别吓奴才啊……”
南星察觉到他的颤抖,抬头看见他落泪,瞬间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萧晏离猛地回神,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如同拨云见日。
眼底原主的怯懦与茫然,一寸寸碎裂、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现代灵魂带来的、沉寂冰冷却无比坚定的光芒。那是看透世事的清醒,是绝不重蹈覆辙的决绝。
他轻轻动了动指尖,虚弱却准确地,握住了南星冰凉的手,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无比,一字一顿,刻进南星的心里:“南星……我记得你。”
这一声呼唤,让南星瞬间崩溃大哭,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殿下!殿下您记得奴才!太好了……太好了……”
萧晏离被南星小心翼翼地扶着,半靠在柔软却陈旧的枕头上,身上盖着单薄又破旧的锦被,寒风从窗缝里源源不断地钻进来,吹得纱帐轻轻晃动,冷得他微微发颤。他抬眼,缓缓环顾这座所谓的“靖王府”。
陈设破旧,桌椅斑驳,帷幔泛黄,炭火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温度,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墙角甚至结着淡淡的霉斑。
这哪里是皇子亲王的居所,分明是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寒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缓缓开口:“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落水,为什么会昏迷在这里。”
南星的哭声瞬间止住,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如纸,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咬着发白的唇,犹豫了许久,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才终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轻声道:
“回殿下……三日前,宁王殿下,派人约您去御湖游湖。奴才陪着您一同去的,船行到湖中心的时候,宁王殿下他……他自己故意失足,落入了湖中。”
“正巧丞相陆卿阳路过,立刻跳下水,把宁王殿下救了上来。可陆丞相上岸之后,看都没有看您一眼,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您,就认定……认定是殿下您嫉妒宁王得宠,故意把他推入湖中泄愤。”
“陆丞相当场大怒,根本不听您解释,直接命身边的侍卫,把您也狠狠推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殿下您本就心思郁结,身子又弱,呛了冷水,寒邪入体,又气又伤,被救回来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整整三日三夜……”
南星不敢说,这三日里,新帝萧景珩、太傅傅沉舟、将军顾战野,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殿下一眼,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他不敢说,顾贵妃只派人送来一句“灾星别死在宫里,晦气”;
他不敢说,满宫的人都在嘲笑殿下是没人要的灾星,是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他不敢说,这世上,只剩他一个人,守着奄奄一息的殿下,寸步不离。
萧晏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一片冰寒,凉到了极致。
嫉妒?故意伤人?
不过是他们偏心萧景琰的借口罢了。
在顾战野、傅沉舟、陆卿阳、新帝萧景珩的眼里,萧景琰永远是天真无辜的,是需要呵护的;
而他萧晏离,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恶毒的,都是罪有应得。
何其荒谬。
何其凉薄。
何其不公。
而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
南星,会为了护他,惨死在棍棒之下;
冥鸮,那个默默喜欢他、用生命爱他的少年,会为了他,血染宫墙,万箭穿心。
一想到那两个为他而死的人,萧晏离的心,就疼得无法呼吸。
“殿下……您别难过,”南星抬起头,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小的身子挡在他身前,像一只护主的小兽,“等您好起来,奴才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着您,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冰冷的呵斥,以及侍卫们惶恐至极的阻拦声。
“丞相大人!殿下刚醒,身子极度虚弱,太医吩咐不能见客!您不能进去啊!”
“放肆。”
一声清冽如冰玉相撞、自带威严与冷意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冷冷响起,字字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本相见一个意图谋害皇弟的罪人,还需要准许?全都给本相让开!”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身姿挺拔、气质绝尘的身影,逆光而立,瞬间照亮了这昏暗阴冷、死气沉沉的凝安殿。
来人正是当朝丞相,陆卿阳。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云缎锦袍,衣料细腻华贵,上面用银线绣着疏朗挺拔的青竹,风一吹,衣袂轻扬,竹纹宛若活物。腰间束着一条墨玉蟠螭玉带,玉带钩上镶嵌着一颗鸽子卵大小的温润东珠,垂落浅青色的流苏,随步伐轻轻晃动。长发以羊脂玉冠高束,额前碎发规整,鬓角利落,不见半分凌乱,端得是一身风华,举世无双。
面如冠玉,眉如墨画,眸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浅淡。
气质清隽如竹,温雅如月,清风霁月,宛若谪仙降世,周身不染半分尘埃,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沉稳,每一步都带着身居高位者的威严与气度,站在这破败冷清的殿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踏足了污秽之地。
只是,那双素来清润平和、让天下人敬仰的眼眸,在落在床榻上苍白脆弱、病气缠身的萧晏离身上时,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迟疑,只有毫不掩饰的——
冷意、鄙夷、厌弃,与彻骨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