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烟火

江南的雨，歇了两日，便又有了放晴的迹象。云卿若看着窗棂外透进来的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罐的边缘，心里盘算着：宋公子的伤虽未痊愈，却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她回身望了眼卧房的方向，那人这些日子虽沉默寡言，却也乖乖喝药养伤，只是那身玄色旧衣，经了血污和水洗，实在难看得紧。

“宋公子，”云卿若端着一碗百合羹进屋，轻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今日天朗，我带你去街上走走可好？总在屋里闷着，对伤情也无益处。”

宋御洐正临窗而立，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出神。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灰色长衫，墨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听见她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清冷，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云卿若心里一喜，放下羹碗便去寻衣裳。她翻出阿婆压箱底的一匹月白色细棉布，是早年镇上布庄掌柜送的，质地柔软，花色素雅。“委屈宋公子先穿这件，你的旧衣……实在该换了。”

宋御洐看着她手里的布料，又瞥了眼自己身上的长衫，沉默地伸出手。云卿若的手指触碰到他手腕时，他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触感太过陌生，既无甲胄的冰冷，也无丝缎的滑腻，只有棉布的粗糙和她指尖的温热。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穿过这等普通料子？可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关切，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咽了回去。

换好衣裳，云卿若又取了一方素白帕子，仔细替他擦了擦脸颊。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养在深宅却又久经沙场的冷白，擦去药渍后，更显眉目清俊。“走吧，宋公子。”她笑着，梨涡浅浅。

宋御洐跟在她身后，踏出了那扇朱漆小门。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江南的街道，与他熟悉的京城长街截然不同。没有甲胄铿锵的禁卫军，没有朱门高槛的世家府邸，只有青瓦白墙的民居，鳞次栉比的商铺，还有行人脸上恬淡的笑意。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茶香和点心的甜香，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竟奇异地松弛下来。

云卿若走在前面，像只雀儿般轻快，时不时回头叮嘱：“宋公子，慢些走，别抻着伤口。”

“嗯。”宋御洐应着，目光却落在周遭的细节上。他注意到路边卖花女竹篮里的栀子花，雪白芬芳；注意到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模样；还注意到那些寻常百姓脸上的安逸——这是他在京城从未见过的景象，那里只有权力的博弈和无形的刀锋。

两人行至“锦绣坊”布庄前，云卿若停下脚步，眼中亮闪闪的：“宋公子，我们进去看看吧，给你挑件合身的衣裳。”

宋御洐本想拒绝，他一个“打杂的”，何须讲究衣着？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变了味：“不必破费。”

“不算破费。”云卿若推开门，迎客的老板娘立刻堆起笑迎上来，“老板娘，劳烦给这位公子挑件长衫。”

那老板娘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目光在宋御洐身上一扫，又落在他换下的玄色旧衣上——那布料虽被血污覆盖，却难掩其暗纹精致，绝非市井货色。她不动声色地引着两人到男装区，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那旧衣的下摆：“这位公子好相貌，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不知公子是哪家的少爷？”

宋御洐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他按照早已编好的说辞，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只是寻常人家，先前在一户官爷府上打杂，这旧衣是主人赏的工钱，穿久了，不舍得丢。”

老板娘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也不再多问，只热情地捧出几件长衫：“公子看看这件湖蓝的？料子是上好的棉绸，穿着透气，也衬您的气度。”

云卿若在一旁帮腔：“宋公子肤色白，湖蓝好看，就这件吧！”

宋御洐拗不过她，便试穿了那湖蓝色长衫。换上新衣，他身姿挺拔的优势更显，清俊的眉眼配上温润的色泽，竟真有几分江南世家子的模样。老板娘在一旁啧啧称赞：“公子穿上真是俊朗！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体面人。”

付了钱，云卿若提着那包旧衣，又拉着宋御洐往外走。“宋公子，你穿这件真好看。”

宋御洐指尖拂过衣料的纹理，触感确实比他平日所穿的锦缎更柔软些，他低声道：“多谢。”

“跟我客气什么。”云卿若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沁香斋”糕点铺，“宋公子，你饿了吧？我们去买点糕点。他家的桂花糕和绿豆糕最是有名。”

宋御洐其实并不饿，却还是点了点头。

糕点铺的张大叔见是云卿若，笑着招呼：“卿若丫头，又来给你阿婆买点心？”

“张大叔，这次是给宋公子买的。”云卿若指了指身边的人，“宋公子，你想吃什么？”

宋御洐看着铺子里琳琅满目的糕点，桂花糕金黄诱人，绿豆糕翠绿可爱，还有枣泥糕、核桃酥……这些精致的点心，他只在宫廷宴会上见过，却从未亲口尝过。他喉结微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都可。”

“那我每样都买些，你尝尝。”云卿若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每样都要了几块，装了满满一盒。张大叔又额外塞了两个刚出炉的桂花糕，说是让宋公子尝尝鲜。

拿着温热的桂花糕，云卿若递给宋御洐一个：“快尝尝，还热乎呢。”

宋御洐迟疑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瞬间在口中炸开，软糯的口感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腻。他从未想过，一块小小的糕点，竟能如此美味。他默默吃完，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味道同样清爽可口。

“好吃吧？”云卿若见他吃得认真，笑得眉眼弯弯。

“嗯。”宋御洐点头，目光落在她含笑的脸上，心头那处因警惕而筑起的坚冰，竟悄悄融了一角。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吃着糕点，看沿途风景。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喧闹，还有孩童的欢呼。云卿若眼睛一亮：“宋公子，前面有打铁花表演！我们去看看！”

不等他回应，她就拉着他的手腕往前挤。宋御洐只觉一阵温软的触感从腕间传来，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她拉得更紧。她的手很软，带着桂花糕的甜香，让他一时竟忘了动作，任由她拉着，挤进了人群。

打铁花的场地在一条宽阔的街上，周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只见几个赤裸上身的汉子，手持通红的铁花，用力一甩，顿时，无数璀璨的铁花在空中绽放，像漫天星辰，又像炸开的烟火，绚烂夺目。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云卿若也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兴奋。她拉着宋御洐的手，忍不住轻轻摇晃：“宋公子，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宋御洐的目光却未完全落在铁花上。他看着身边的姑娘，她的眼睛在铁花的映照下亮得惊人，脸上的笑容纯粹又明媚。他见过宫廷宴会上的烟火，盛大却疏离；而眼前的打铁花，虽粗犷却充满人间烟火气，就像身边的她，温暖又真实。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倾轧，只有江南的晴光，长街的烟火，和身边人的笑语。

铁花一场接一场，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云卿若看得入了迷，直到夜深了，人群散去，她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宋御洐往回走。

“宋公子，今天开心吗？”她仰着头问，脸上还带着看表演的兴奋。

宋御洐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嗯，开心。”

这是他来到江南后，第一次说出“开心”二字。云卿若听了，笑得更甜了。

走在回巷的路上，月光洒下，给青石板路镀上银辉。云卿若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对他笑。宋御洐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道因追杀和身份而筑起的高墙，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江南的温柔和眼前的姑娘，悄悄融化了一角。

他知道，他不能久留。他的身份，他的责任，都在京城。但至少此刻，他愿意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负担，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回到家，云卿若把剩下的糕点放进食盒，又给宋御洐倒了杯温水。“宋公子，你早些休息，今日走了一天，定是累了。”

“你也早些休息。”宋御洐看着她，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许。

“嗯。”云卿若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御洐坐在床边，摩挲着身上那件湖蓝色长衫，又摸了摸腕上残留的温度，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他从枕下摸出那柄断剑，剑鞘上的云纹依旧清晰，只是多了几道划痕。他轻轻抚摸剑鞘，眼神渐渐锐利——那些追杀他的人，他绝不会放过。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养好伤，也必须……护住这个给了他温暖的江南姑娘。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映出他清俊却坚毅的轮廓。青巷的药香还在弥漫，长街的烟火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而他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