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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信

御卿辞

夜色如墨,泼洒在青瓦白墙的檐角,将整条小巷浸得静谧。宋御洐躺在硬板床上,薄被下的手指轻轻蜷缩,肋骨处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左臂抬到半空便牵扯得筋脉发酸——方才换药时,他试着握了握床边的木凳腿,指腹发力的瞬间,掌心竟泛起细密的冷汗。

这双手,曾在北疆的风沙里握剑劈开过胡人的重甲,曾在世子府的沙盘上捏着棋子推演过千里战局,如今却连攥紧一块木头都要费尽全力。他缓缓睁开眼,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溜进来,在床脚投下一道细长的银影,恍惚间竟让他想起了世子府书房里那盏彻夜不熄的烛火——冕宁此刻大概正守在烛火旁,对着摊开的江南舆图皱眉,指节因焦虑而泛白。

随行的十二名暗卫,都被分配到其他地方,只剩冕宁带着福安几个老部下在江南追查。那些伏击他的人,剑招狠辣却处处留了余地,显然是想活捉他,好拿他要挟镇守北疆的父亲。他不敢想象,若是冕宁找不到他,会不会冒险去查那些明面上的据点——茶馆的“清风笺”、书斋的“墨香印”,那些曾是将军府传递密信的暗线,如今说不定早已被父亲的仇敌盯上,等着侍卫们自投罗网。

“不能慌。”宋御洐低声自语,指尖在被褥上轻轻叩击。他记得福安——那个早年在战场上替他挡过一箭、后来因伤退到驿站做文书的侍卫。江南驿站每日人来人往,挑夫、货郎、赶考的书生挤在一处,谁也不会留意一个埋首抄写文书的中年汉子,更不会想到,这人竟是世子府安插在市井里的眼线。

要把信亲手交给福安,这是唯一安全的办法。可如何向云卿若开口?他总不能说自己要给“世子府”传信,只能继续用“官府打杂”的幌子——就说给同在衙门里当差的伙计捎句话,免得对方担心自己迟迟不归。

思绪翻涌间,隔壁房间传来云卿若轻微的翻身声,紧接着是阿婆咳嗽的轻响,随后又归于寂静。宋御洐侧耳听着,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白日里她身上的桂花糕甜香,还有她替他擦脸时,帕子上淡淡的皂角味。他抬手摸了摸身上的湖蓝色长衫,棉绸的料子柔软亲肤,和他往日穿的云锦截然不同,却让他紧绷了数日的肩线,悄悄松了些。

天刚蒙蒙亮,院外便传来阿婆劈柴的轻响。宋御洐刚坐起身,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云卿若端着药碗走进来,碗沿飘着热气,还带着一丝甘草的清甜。“宋公子,今日的药加了点蜜枣,没那么苦了。”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看,又笑着补充,“阿婆说你伤还没好,不让你干重活,柴我都劈完啦。”

宋御洐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舌尖果然没了往日的涩味。他放下碗,指尖在桌沿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云姑娘,不知你家中可有纸和笔?”

“纸和笔?”云卿若眨了眨眼,随即点头,“有的,阿婆平日里写药方用的,我去给你拿。”她转身跑出屋,片刻后便捧着一张糙纸、一支秃笔和一小碟墨回来,“宋公子要写信吗?是给家里人吗?”

“不是。”宋御洐拿起笔,指尖捏着笔杆转了转——伤口的钝痛让他握笔的姿势有些僵硬。“是给先前一同在官府打杂的伙计。我伤了这些日子,怕他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想写几句话告知安好,免得他挂念。”

云卿若立刻笑了:“这有什么难的!写完了我帮你托镇上的货郎捎去,他们每天都往各个衙门跑,熟得很。”

“不必麻烦姑娘。”宋御洐连忙摆手,笔尖在糙纸上轻轻点了点,“我想着今日天气好,写完信后,自己去驿站一趟——听说驿站能托人转交信件,也省得劳烦旁人。”他怕货郎嘴碎,更怕信件中途被人截查,只有亲自去,才能放心。

云卿若虽觉得他伤势未愈,独自出门不妥,但见他眼神坚定,便也没再多劝,只转身去翻找东西:“那我给你找件旧短褂,再拿顶斗笠——今日太阳毒,你罩着长衫外面,免得被晒着。”

不多时,她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和一顶竹编斗笠回来,斗笠边缘还缠着几根干枯的稻草。“这是阿公生前戴的,你别嫌弃。”她把短褂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见他微僵,又连忙收回手,红着脸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怕你穿不惯。”

“无妨。”宋御洐接过短褂,指尖触到粗布的纹理,心里竟泛起一丝暖意。他低头铺好糙纸,刻意用了平日里模仿杂役的粗陋字迹,避开了世子府书信里惯用的隶书笔锋。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近染风寒,暂不能归,勿念。待秋凉后,自回府复命。”

“风寒”是重伤,“秋凉”是半月后伤势好转,“回府复命”则是让冕宁不必寻他,等他主动联系——这些暗语,只有世子府的亲信才能看懂。写完后,他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短褂的内袋,又仔细系好带子,才拿起斗笠戴上,跟着云卿若出了门。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云卿若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叮嘱:“宋公子,你慢些,前面有块松动的石板,别崴了脚。”她指着路边的糖画摊,眼睛亮晶晶的,“等你把信送完,我们买个糖画好不好?张师傅的糖画做得可像了,上次我买了只兔子,阿婆说比真兔子还好看。”

宋御洐点头,目光却在四下扫过——街角的茶摊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频频往这边看,手指还在腰间摸来摸去;巷口的杂货铺前,一个妇人假装挑拣针线,眼神却总往他身上瞟。他不动声色地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云卿若:“我们走快点,早些把信送完,免得耽误你回去给阿婆帮忙。”

云卿若没察觉异常,只笑着应了声“好”,加快了脚步。

江南驿站就在街尾,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驿传天下”的木牌,几个挑夫正扛着包裹往里走。宋御洐深吸一口气,对云卿若说:“姑娘在这里等我片刻,我进去把信交了就出来。”

“我跟你一起进去吧,里面人多,你伤还没好,别被挤着。”云卿若说着,便要跟着往里走。

“不用。”宋御洐连忙拦住她,指尖微微用力——他怕里面有眼线,万一认出他的身形,会连累云卿若。“我很快就出来,你在门口的茶摊旁等我,我出来想喝碗茶。”

云卿若见他坚持,便点了点头,走到茶摊旁的竹椅上坐下:“那你快点,我等你。”

宋御洐转身走进驿站,里面果然挤满了人,抄写文书的、交寄包裹的、歇脚喝水的混在一处,嘈杂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目光快速扫过,很快就看到了角落里的福安——穿着灰布长衫,头发用木簪挽着,正低头抄写着什么,左手的袖口空荡荡的,那是当年替他挡箭时留下的伤。

他故意放慢脚步,装作看墙上的驿传告示,等身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福安的桌前,低声道:“劳烦小哥,这封信想托你转交去……城西的衙门,给一个叫‘宁’的伙计。”

福安抬头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他飞快地扫了眼宋御洐的斗笠,又瞥了眼他内袋鼓起的弧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们早年约定的暗号,意为“安全”。“好说。”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一边接过信塞进袖袋,一边用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公子……你的伤?”

“无妨,半月后能好。”宋御洐的声音比平日更冷,刻意掩饰着语气里的熟稔,“让‘宁’别寻我,等我消息。驿站里……可有异常?”

“前几日来了两个面生的文书,总盯着来往的信件看。”福安笔尖一顿,在纸上画了个圈,“我没法送你回去,外面有盯梢的,你小心些。”

宋御洐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往外走。刚走到驿站门口,就见云卿若举着一碗茶朝他挥手,茶碗里还飘着两片茶叶。“宋公子,你可算出来了!我给你买了碗凉茶,解解暑。”

他接过茶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心里竟泛起一丝酸涩。方才在驿站里,福安眼底的担忧他看得清楚——冕宁大概已经快把江南翻遍了,而他却在这里,喝着姑娘递来的凉茶,享受着本不属于他的安稳。

“走吧,回去吃阿婆做的鸡汤。”云卿若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指尖轻轻碰到他的伤口,见他皱眉,又连忙松开手,“是不是扯到伤了?都怪我,走慢些。”

宋御洐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喉结微动,最终只说了句“没事”,跟着她慢慢往回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时,阿婆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八仙桌上放着一碗炖得奶白的鸡汤,旁边还有炒青菜、蒸蛋羹,都是些清淡却滋补的菜。“宋小子,快坐!”阿婆笑着拉他坐下,把鸡汤推到他面前,“卿若说你今日去了驿站,走路累着了,多喝点鸡汤补补。”

宋御洐道谢坐下,刚拿起筷子,阿婆就忍不住开口:“宋小子,听卿若说你在官府打杂?累不累啊?每月能赚多少银子?”

云卿若在一旁脸红,连忙给阿婆夹了一筷子青菜:“阿婆,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宋小子嘛。”阿婆瞪了她一眼,又转向宋御洐,眼神里满是好奇,“你今年多大啦?读过书没?我看你模样周正,说话也斯文,不像是常年打杂的呀。”

宋御洐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面上依旧平静,声音却比平日柔和了些:“今年二十有二,幼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里穷,便出来打杂谋生,不算累。”他避开了“婚配”的话题,只捡着能说的答,既不暴露身份,也没辜负阿婆的善意。

“读过书好啊!”阿婆眼睛一亮,又追问,“那你有婚配没?我认识隔壁巷的李家姑娘,长得白净,手也巧,要不要……”

“阿婆!”云卿若连忙打断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你别乱说!宋公子刚伤愈,哪能想这些。”她说着,偷偷看了眼宋御洐,见他没生气,才松了口气,转头对他小声解释,“我阿婆就是这样,见着顺眼的年轻人就想操心,你别往心里去,她没有别的意思。”

宋御洐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是他来到江南后,第一次真心想笑。他低头喝了口鸡汤,鲜美的汤汁滑进喉咙,暖得胸口都发颤。“无妨。”他放下碗,声音轻了些,“阿婆也是好意。”

阿婆见他不恼,笑得更欢了,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镇上的趣事,云卿若在一旁时不时搭话,偶尔给宋御洐夹一筷子菜,饭桌上的热气氤氲着,把三人的影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饭后,云卿若收拾碗筷,阿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宋御洐则靠在门框上,看着云卿若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系着青布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正弯腰洗碗,水流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忽然想起了驿站里福安的话——外面有盯梢的。那些人既然能找到他藏身的小巷,迟早会查到云卿若家。他摸了摸内袋里的断剑,剑鞘上的云纹硌得指尖发疼,眼神渐渐变得锐利——他不能再连累这对平常百姓,等伤势好些,他必须尽快离开,哪怕是独自面对那些追杀。

可看着云卿若转身时,朝他露出的笑,梨涡浅浅,像江南春日里的桃花,他心里那道因责任筑起的高墙,竟又悄悄软了一角。

暮色渐浓,阿婆回屋缝补衣裳,云卿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给晾干的草药分类。宋御洐走过去,拿起一束晒干的甘草,指尖轻轻捏着叶片:“云姑娘,明日……我还想再去街上走走。”他要去确认那些盯梢的人是否还在,也要看看驿站附近的情况,为日后离开做准备。

云卿若抬头,笑着点头:“好啊!明日我们去东市,那里有卖新鲜的莲蓬,我给你剥莲子吃——刚摘的莲子,清甜得很。”

宋御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微动,最终只说了句“好”。月光又爬上了檐角,将两人的影子映在院子里,药香混着晚风,悄悄漫过青石板路,把这片刻的安稳,揉进了江南的夜色里。他知道,他终究要离开,但至少此刻,他想守住这青巷里的烟火,守住眼前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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