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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

御卿辞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来得缠绵又固执。雨丝像被揉碎的银线,织了满巷的湿意,连青石板路都浸得发亮,踩上去能沾起细碎的水花。云卿若提着竹编的食篮,刚从巷口的点心铺回来,篮里躺着两盒刚出炉的桂花糕——是阿婆念叨了好几日的甜口,油纸裹着,还透着暖香。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淡青色的,绣着几枝疏梅,走在青瓦白墙的巷子里,步子轻得像怕惊扰了檐角垂落的雨珠。转过第三个巷口,快到自家那扇朱漆小门前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墙根下缩着个影子。

那是个少年,斜斜倚在她家的屋檐下,玄色的衣袍被雨水泡得发沉,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他的头垂着,墨发湿淋淋地黏在颈间,几缕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在强撑着什么。雨还在下,顺着他的发梢、衣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也打湿了他手边那柄断了骨的长剑——剑鞘上隐约能看见精致的云纹,只是此刻蒙了泥污,暗沉无光。

云卿若停下脚步,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长在江南水乡,见惯了温吞平和的景致,从未见过这般狼狈却又透着凛然之气的人。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近,伞沿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偏了偏,挡住了落在他身上的雨丝。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像雨打荷叶的簌簌声,“你还好吗?”

少年没有回应,连头都没抬一下。云卿若心下一紧,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觉出一片滚烫——是发烧了。她再往下看,目光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瞳孔猛地一缩:玄色衣料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连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慢慢渗出来,混着雨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沉的痕迹。

他伤得这样重。

云卿若没再多想,转身就往隔壁的王阿伯家跑。王阿伯是巷里出了名的热心人,家里还雇着两个年轻的帮工。她跑得急,油纸伞都歪了,雨丝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可她顾不上擦,只喘着气敲王家的门:“王阿伯,王阿伯,您快开门!”

门很快开了,王阿伯披着蓑衣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忙问:“卿若丫头,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

“我家门口……有个公子,伤得很重,还发着烧,晕过去了,”云卿若指着自家方向,声音发颤,“您能不能让小哥儿们帮忙,把他抬到我家去?”

王阿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少年倒在墙根下,当即点头:“哎,这怎么行,淋着雨哪能行!”说着就喊了两个帮工出来,三人跟着云卿若回到门前,小心地将少年抬了起来。

刚一碰触,云卿若就听见帮工低呼了一声:“好沉,这伤口还在流血呢。”她心里更急,引着他们往自己的卧房走——家里就她和阿婆住,阿婆身子弱,住的是靠南的耳房,她的卧房在东边,宽敞些,也干净。

将少年放在床上时,他依旧没醒,眉头皱得死紧,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纸,只有呼吸时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云卿若让帮工们先回去,又谢了王阿伯,才转身去收拾。她先找了块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去少年脸上的泥污和血渍——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形偏薄,只是脸色太差,衬得那双紧闭的眼睫愈发浓黑。哪怕此刻狼狈不堪,也能看出是个极好的样貌,尤其是那股藏不住的锐气,不像江南本地的温软子弟,倒像……像话本里写的,那些常年在外的侠士或将士。

云卿若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去了外间的药房。她家虽是普通人家,但阿婆懂些医术,家里总备着常用的金疮药和草药。她找出干净的纱布、剪刀,又取了金疮药和退烧的草药,先去灶房煎药,再端着温水和帕子回到卧房,准备给少年处理伤口。

解开他的衣袍时,她才发现他的伤比想象中重得多。肩膀上一道深疤,像是被刀砍的,皮肉翻卷着,血还在渗;手臂上有好几道划伤,最长的一道从手肘划到手腕,就是她之前看见的那道;连左腿的裤腿都被血浸红了,她不敢轻易剪开,只能先处理上半身的伤口。

她动作很轻,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再小心翼翼地撒上金疮药——药粉碰到伤口时,床上的少年忽然闷哼了一声,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云卿若吓了一跳,动作更缓了些,轻声说:“公子,忍一忍,上好药就不疼了。”

不知是她的声音起了作用,还是少年疼得没了力气,他渐渐松开了手,只是眉头依旧皱着,呼吸有些急促。云卿若一边给他缠纱布,一边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伤成这样?说是从高处跌下,可这些伤口,明明是刀剑伤啊。

可她没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既然他没说,她便不问。

等处理完上半身的伤口,灶房的药也煎好了。云卿若端着药碗进来,刚要放下,床上的少年忽然动了动,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刚睁开时还有些迷茫,待看清眼前的景象,瞬间就变得锐利起来——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他看着云卿若,又扫了一眼这间陌生的卧房——淡青色的帐幔,桌上摆着青瓷瓶,瓶里插着两枝新鲜的荷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和荷花香,和他熟悉的将军府的沉水香,截然不同。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却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这是哪里?”

云卿若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药碗却稳稳地端着。她定了定神,才轻声回答:“公子别怕,我叫云卿若,这里是我家。我在门口看见你晕过去了,就把你抬了进来,给你上了药。”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药碗,又扫过自己身上缠着的纱布,眉头皱了皱,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云卿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药碗往床边递了递:“你发着烧,我给你煎了退烧的药,趁热喝吧,对身子好。”

少年没接,反而问:“我的伤……是你处理的?”

“嗯,”云卿若点头,“我阿婆懂些医术,家里有现成的药,我就先给你用上了。你的腿也受伤了,只是我不敢轻易动,等你好些了,再看看要不要紧。”

少年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的肩膀上——那里缠着干净的纱布,药香透过纱布飘出来,带着一丝暖意。他想起自己被追杀时的混乱,那些人拿着刀,步步紧逼,他拼了命才逃出来,最后实在撑不住,才躲在这户人家的屋檐下。他本以为自己会晕死在雨里,没想到……被这个陌生的姑娘救了。

“多谢。”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比刚才的警惕缓和了些。

云卿若见他松了些防备,心里也松了口气,又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快喝吧,药凉了就没效果了。”

少年这才伸手接过药碗,指尖碰到碗沿时,云卿若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只是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的人才有的痕迹。他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一饮而尽。药很苦,涩得他舌尖发麻,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就把空碗递还给云卿若。

“我叫宋……”他刚想说自己的名字,又猛地顿住——父亲的仇敌还在追杀他,他不能暴露身份,否则不仅会给自家带来麻烦,也会连累这个救了他的姑娘。他顿了顿,改口道:“我姓宋,不小心从高处跌下来,伤了身子,多谢姑娘相救。”

云卿若没多想,接过碗放在桌上,笑着说:“原来是宋公子,举手之劳而已,公子不必客气。你刚醒,肯定饿了,我去给你端点吃的。”

说着,她就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淡淡的荷香。少年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方才坐过的床边——那里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温度,像她的人一样,温和又干净。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追杀他的那些人的脸,又闪过刚才姑娘递药时的模样。她的手很软,上药时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软,像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心上,让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竟有了一丝难得的放松。

没过多久,云卿若就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进来了。粥是小米粥,熬得软糯,冒着热气;小菜是腌好的萝卜干,脆生生的,看着就有胃口。她把碗筷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公子先喝点粥垫垫肚子,等晚上,我让阿婆给你做些清淡的菜。”

少年看着那碗小米粥,又看了看云卿若带着笑意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透着纯粹的善意。他征战过沙场,见惯了尔虞我诈,也见惯了人心险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毫无防备、真心对他好的陌生人。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小米粥熬得很糯,带着淡淡的米香,萝卜干也很爽口,驱散了药的苦味。他饿了太久,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连小菜也吃了大半。

云卿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吃饭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他吃得很斯文,哪怕饿极了,也没有狼吞虎咽,只是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像在细细品味。她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伸手,帮他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少年吃完,把碗筷放回小几上,看着云卿若:“多谢姑娘。”

“不客气,”云卿若摇摇头,收拾起碗筷,“公子刚醒,还是多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有事的话,就喊我一声,我就在外间。”

说着,她就端着碗筷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才好了些。她轻轻带上房门,把外面的喧嚣和雨丝都挡在了门外。

卧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少年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锦被——那锦被是淡蓝色的,绣着细小的缠枝莲,摸着很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想起刚才姑娘的笑容,想起她递药时的温柔,想起那碗温热的小米粥。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了一块。他从记事起,就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学的是骑马射箭,练的是杀伐决断,身边的人要么是严肃的将士,要么是谨小慎微的下人,从未有人这样温和地待过他。

他知道自己欠了这个姑娘一份人情,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只是现在,他不能暴露身份,只能暂时瞒着她。等他伤好了,找到父亲,处理了那些追杀他的人,再来报答她。

他重新闭上眼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窗外的雨还在下,药香和荷香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鼻尖,竟让他觉得有些安心。

云卿若端着碗筷回到灶房,把碗洗干净,又去看了看阿婆。阿婆还在睡着,呼吸平稳,她放下心来,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的雨。想起那个姓宋的公子,她心里有些好奇——他明明不像从高处跌下,倒像经历了一场恶斗,可他既然没说,她便不问。

她只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毕竟,救人救到底,总不能让他带着伤离开。

雨还在下,江南的巷子里,青竹滴翠,药香袅袅。卧卧房里的少年,和灶房里的姑娘,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因为一场追杀,一场雨,就这样被命运的线,悄悄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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