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的召见来得猝不及防。
颜语肩膀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动作稍大便牵扯着疼。第三天清晨，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却透着无形压迫感的黑色马车停在了别馆门前。来者是一位表情纹丝不乱的女官，言语恭敬，眼神却像尺子一样量着她们：“陛下关心舞会上的意外，请格林小姐与林顿小姐入宫一叙。”
海柔娜正在书房核对账目，闻言，握着羽毛笔的手指顿了一瞬，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她平静地放下笔：“替林顿小姐找一身素净的裙装，不必繁琐，但要得体。”
马车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海柔娜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颜语攥着裙角，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明白，这绝非简单的关怀问候。
皇宫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笼子，而是一座由巨大灰色岩石砌成的庞然大物，沉默地矗立在城市中心，塔楼尖顶仿佛要刺破云层。卫兵的眼神藏在头盔的阴影下，冰冷而警惕。她们被引入一间小客厅，而非正殿。这里更像一个私密的书房，书籍和地图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空气里有淡淡的旧纸和檀木的味道。
女王就坐在壁炉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她看起来并不老，眼角有些细纹，目光却清亮锐利，像能看透人心。她没戴王冠，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穿着深色的常服，膝盖上还盖着一条绒毯。
“过来些，海柔娜。”女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的权威，“听说那晚闹得不小。没伤着吧？”
“劳陛下挂念，我无事。”海柔娜上前，屈膝礼行得流畅而优雅，无可挑剔。
女王的目光掠过她，落到颜语身上：“这就是那个倒霉孩子？伤怎么样了？”
颜语学着海柔娜的样子行礼，肩膀的疼痛让她动作有些滞涩：“回陛下，好多了……多谢格林小姐救我。”声音有点发虚。
女王嗯了一声，指尖轻轻点着扶手毯子的绒面：“一场意外……人没事就好。”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转向海柔娜，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不过，我好像听说，当时你和罗斯伍德家那个刚回来的小姑娘，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
海柔娜的呼吸几不可闻地窒了一下。颜语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只是偶然谈起，”海柔娜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波澜，“关于如何区分真正的仁慈与可能带来混乱的轻率。不幸的是，谈话被林顿小姐的意外打断了。”她巧妙地将“冲突”转化为“理念探讨”，并将中断归咎于意外，轻描淡写。
女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海柔娜，你是格林家的继承人，你该明白，有些时候，水面下的平衡比水花更重要。”她的话像裹着绒布的玉石，温和，却有分量，“罗斯伍德那孩子……在外面野惯了，想法是有点不一样。看着她点，别让她走岔了路，但也用不着太较真。”
颜语听懂了。女王知道伊莉莎的特殊，她不鼓励冲突，她要的是海柔娜以未来主母的姿态去“包容”和“引导”，维持表面的和平与稳定。这不是偏袒，而是对海柔娜器量和能力的另一种考验。
“是，陛下。我明白了。”海柔娜低下头。颜语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颈后一丝不苟的发髻和挺得笔直的脊背。
女王又随口问了几句颜语家里的事，语气温和，却让颜语觉得自家那点底细早已被摊开在案头审视过。最后，她赏了些宫廷秘制的伤药，便让她们回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海柔娜比来时更沉默。车窗外的光掠过她的脸，明明灭灭，看不真切。颜语知道，女王那番话，像一把柔软的枷锁，更牢地套住了她。
而与此同时，某些变化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
颜语从侍女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别馆里偶尔流动的异常气氛，以及海柔娜偶尔对着窗外某一处空茫失神的瞬间，拼凑出一些碎片。
那个冷漠得像冰原一样的凯尔公爵，似乎真的对伊莉莎·罗斯伍德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关注。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或刻意逢迎，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的“不同”。她会在无人时，直接反驳他某个过于严苛的决定，不是挑衅，而是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担忧和笃定的语气，列举出可能引发的长远后果，仿佛她曾亲眼见过。她有时会提出一些细微的、几乎不起眼的建议，却总能精准地填补他庞大计划中不易察觉的漏洞。
一次，凯尔公爵身边一名深得信任的副官行为出现极其隐晦的异常，几乎无人察觉。伊莉莎却凭借一个模糊的“预感”，迂回地提醒了公爵注意此人近期的交际。一次本该凶险万分的刺杀，竟因此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于萌芽。这件事，像一根楔子，敲开了凯尔公爵密不透风的信任壁垒。他开始真正审视这个女孩，她眼底那片沉静的琥珀色湖泊下，似乎藏着远超年龄的洞察和一种……近乎预言般的敏锐。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她那抹并不耀眼的身影，会思考她那些看似不合时宜的话，甚至会困惑于她偶尔看向自己时，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痛楚和怜惜。这种陌生的、脱离掌控的情绪，对他而言，既危险，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一切，海柔娜都感知到了。颜语能看到她眼底逐渐累积的冰层，以及她更加苛刻地要求自己处理家族事务、练习礼仪时那近乎自虐的专注。她十几年人生构建起的秩序和预期，正被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力量悄然侵蚀。
颜语感到心焦。
她知道故事原本的走向有多残酷。必须离开这个漩涡中心。
她开始尝试。
“小姐，南境的鸢尾听说这个时节开得像紫色海洋……”颜语试图描绘一幅远离首都的图景。
海柔娜从一堆地产文件中抬起头，眼神冷静：“北境春耕在即，格林家的庄园需要巡查。赏花并非急务。”
“皇家剧院的新歌剧……”
“哗众取宠的喧嚣。”她打断，拿起另一份报告，“不如多看看今年的税收议案。”
颜语甚至试着委婉地提示：“公爵阁下似乎……颇为赏识罗斯伍德小姐的见解，我们或许……”
海柔娜的目光倏地扫过来，冰冷锐利：“颜语·林顿，守好你的本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严厉的警告，“格林家的人，从不退缩。”
颜语的话被堵了回去。海柔娜的骄傲和责任感，是一座她无法逾越的高墙。
更让她无力的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断将她们推回原有的轨道。
颜语去图书馆想查找关于这个世界地理或历史的书籍，寻找别的生机，却在偏僻的书架尽头，瞥见凯尔公爵和伊莉莎正站在一扇高窗下。光尘在空气中飞舞，伊莉莎的手指轻抚着一本古老典籍的书脊，正低声说着什么，凯尔微微倾身听着，侧脸的线条是罕见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海柔娜正好进来寻她，脚步在入口处顿住，颜语看见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随即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一次老侯爵夫人的茶会，海柔娜带她同往。本以为是与世无争的场合，却发现凯尔和伊莉莎竟也在。老夫人笑呵呵地说是让年轻人多亲近。整个下午，伊莉莎应对得体，甚至在不经意间，对某些古老的传统和礼仪展现出惊人的熟悉，引得几位夫人连连称赞。凯尔大多时间沉默着，目光却像沉默的鹰，落在伊莉莎身上。海柔娜坐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嘴角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指尖却紧紧掐着掌心。
最让颜语感到寒意的一次是在马场。海柔娜或许是想透口气，纵马奔驰。颜语骑着匹温顺的母马跟在后面。突然，海柔娜的坐骑毫无征兆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颜语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似乎瞥见场边一个模糊的人影快速隐入树丛——像是那个总沉默跟在伊莉莎身后的侍从。
就在海柔娜险些被甩下的瞬间，一个身影疾驰而至，有力的手猛地控住了惊马的缰绳，硬生生将其压制下来。是凯尔公爵。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检查了一下马鞍，手指在一处皮带扣上停留片刻，那扣环有些扭曲，像是被什么外力破坏过。他抬起眼，看向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的海柔娜，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格林小姐，坐骑是你的第二生命，下次务必检查妥当。”他的视线甚至没有过多停留，便转向了匆匆赶来的伊莉莎，声音下意识地放缓了些：“没事了。”
那一刻，颜语看见海柔娜眼中某种东西彻底碎裂了。没有关怀，只有近乎指责的冷静判断。而他的注意力，如此自然地投向了另一个人。
一次次的“巧合”，一次次的徒劳无功。颜语的所有努力，都像水滴落入深井，连回音都听不到。那命运的罗网，无声收拢，冰冷彻骨。
那天回去后，海柔娜径直走入书房，反手锁上了门。
颜语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一片死寂，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毕业证早已成了一个苍白的符号，此刻她只想带着里面那个被骄傲和责任勒得喘不过气的少女，逃离这既定的剧本。
可是，能逃去哪里？
窗外的天色暗沉下来，乌云压境，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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