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顿家的覆灭,快得近乎诡异,静得令人窒息。
没有公开的审判庭,没有聚集在广场上窃窃私语的民众,甚至没有一份像样的、公示罪状的文书。它就像一块被精心计算过重量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投入深潭,只在水面挣扎着泛起几圈浑浊的涟漪,还来不及扩散,就被更汹涌的暗流彻底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所谓的罪证?几封笔迹模仿得以假乱真的通信——内容涉及泄露无关痛痒的边境驻防轮换日程(一个林顿家族根本无权过问的领域),以及一笔如同天降横财般、突兀出现在家族陈旧账目上的巨额款项,来源不明,去向成谜。辩白是苍白无力的,所有试图递送给旧日故交求援的信件,都石沉大海;所有可能伸出援手的大门,早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关闭、落锁。
颜语甚至没来得及最后看一眼家人。混乱中,她只瞥见父亲花白的头发在推搡中散乱,兄长试图反抗却被卫兵用刀鞘狠狠砸在膝弯,闷哼着跪倒在地。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铁链拴在一起,押上了那辆通往北境苦寒之地的黑色囚车。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留下的车辙很快被雨水冲淡。母亲和其他女眷,包括几位年迈的旁支姨母,则被粗鲁地登记造册,手腕上被烙下一个丑陋的、象征耻辱的“S”形烙印,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混杂着绝望的呜咽,成了颜语对家族最后的气息记忆。她们被塞进密不透风的马车,驶向未知的、注定充满血泪的奴役之地。
绝望并非瞬间将人击垮。它更像北境永冻原上终年不散的、潮湿阴冷的雾气,无孔不入,一点点渗透你的衣物,浸透你的皮肤,冻结你的骨髓,最终将你的意志也一同冰封。奴隶营的日子,是褪尽了所有文明外衣的赤裸裸的野蛮。暗无天日的劳役——搬运石块、清洗秽物、挖掘水渠,永无止境;监工手中那根浸了油的皮鞭,随时会带着尖啸落下,在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上增添新的火辣辣的痛楚;食物是掺着沙砾和霉味的硬面包以及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菜汤,散发着馊臭;夜晚挤在肮脏、拥挤、跳蚤横行的棚屋里,周围是同样被剥夺了一切的人们麻木空洞的眼神,或是为了半块面包就能彼此撕咬的恶意。环境系统性地运作着,试图将每一个个体都磨去棱角,碾碎灵魂,变成庞大痛苦机器中一个顺从的、无声的零件。
但颜语没有。那个来自现代、受过多年高等教育的灵魂,以及在象牙塔里经年累月训练出的缜密逻辑和观察能力,成了她在无边绝望中唯一能死死抓住的救命稻草,是她对抗这种系统性摧毁的最后武器。她强迫自己沉默,像一块吸水海绵一样观察着一切:监工换班的规律、哪个守卫巡逻时喜欢偷懒打盹、奴隶中间谁还残存着一丝善意可以极谨慎地交换只言片语、谁又是告密者必须远远避开。她竖起耳朵,像捕捉无线电波一样,从守卫们醉酒后的吹嘘、抱怨和对时局粗鄙的议论中,艰难地拼凑着外面世界的碎片图景——权力的变动、政策的风向、哪些家族得势,哪些又悄然倾颓。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知道,这场精准打击、彻底毁灭的灾难,其源头最终指向何处。伊莉莎·罗斯伍德——那个知晓未来的重生者。颜语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运用那份超前的“先知”,将前世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碍眼(甚至可能只是颜语·林顿这个原身无意中的一次怠慢或轻蔑),或者更深沉的、源于嫉妒与挫败的恨意,淬炼成精准的毒液。她巧妙地撬动了凯尔公爵那巨大而冷酷的权力机器,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在关键时刻递上“恰到好处”的信息和引导,林顿家族便如同被巨轮碾过的蝼蚁,瞬间化为齑粉。或许,仅仅因为颜语这个意外的“变数”曾短暂地靠近过海柔娜,打乱了伊莉莎预知中的剧本,就足以招致这灭顶之灾。重活一世,某些偏执会被无限放大,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被提前扼杀。
在这片看似铁板一块、毫无生机的死局里,颜语冰冷的大脑经过无数次推演,得出的结论是:唯一可能存在、并且有可能被她这微不足道之力撬动的支点,只剩下海柔娜·格林。她绝不幻想那点早已被岁月和身份鸿沟稀释得近乎透明的儿时情谊。海柔娜·格林首先是一个政治家,一个庞大古老家族的继承人,其次才是一个有着个人情感的女人。颜语赌的是海柔娜作为政治生物冷静算计的本能,赌她对潜在威胁的高度警觉,赌自己这个身陷地狱最底层、恰好又曾近距离接触过那对“主角”的人,所能提供的、独一无二的视角和情报价值。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和家人渺茫的生机。
机会渺茫得像狂风中的残烛,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但她别无选择,必须抓住。
转机出现在一次外出浆洗衣物的劳役中。在成堆散发着汗臭和污渍的粗麻布中,她敏锐地辨认出几件质地明显精良、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独特熏香味的织物——那是格林家族惯用的熏香。心脏瞬间在干瘪的胸腔里疯狂撞击,声音大得她几乎害怕被旁人听见。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立刻就是一顿足以致命的毒打,甚至更糟。但她必须冒险。利用转身用力搅动滚烫碱水的间隙,用身体遮挡住监工可能投来的视线,她将一枚藏匿了许久、几乎要被体温焐热的细小珍珠——那是她从一件早已被没收的旧日礼服衬里上,拼命抠下来的唯一遗物,珍珠上曾微雕着格林家的鸢尾花徽记——用脏污的碎布条死死缠紧,指尖因紧张而颤抖,却异常精准地将其塞进一件看起来是女仆衬裙的腰部褶皱夹层里。那里相对隐蔽,不易在常规抖动中发现,却又可能在穿着时被感觉到。
接着,她需要找到一个可能的传递者。她将目光投向旁边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眼神大多时候浑浊得像泥潭、却偶尔在分发食物时会流露出一丝精明的老妇人。颜语挪动过去,假装滑了一下,撞到老妇人身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濒死之人的最后喘息,气息喷在对方耳廓:“告诉…告诉来收衣服的格林家仆人…林顿家的女儿…求见海柔娜小姐…就说…关乎公爵大人和格林家的未来…”她刻意将凯尔与格林捆绑在一起,直指海柔娜最敏感、最不容有失的神经。她许下了一个在此刻看来无比空洞却诱人的诺言——“若能传到…必有重谢…”——祈求这微不足道的诱惑,能驱动一次命运的传递。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煎熬的慢火灼烧。每一次监工的鞭响,每一次沉重的脚步声靠近,都让她的神经绷紧到几乎断裂。希望如同一个在绝望荒漠里蹒跚前行的跛脚旅人,渺茫、遥远,仿佛随时会彻底倒下,被黄沙掩埋。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枚珍珠是否早已被发现,那句口信是否被当成了疯子的呓语。
直到一个没有月亮、星子也稀疏的深夜,棚屋的门被粗鲁地拉开,冷风灌入。一双粗糙的手将她粗暴地推醒,不容分说地用一块散发着霉味的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堵住了她的嘴,几乎是拖拽着将她带离了这片充斥着鼾声、梦呓和痛苦呻吟的栖息地。
寒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猛地扑面而来,刺得她裸露的皮肤一阵战栗。等眼上的布条被略显急躁地扯下,短暂的眩晕过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狭小、偏僻、堆放着陈旧杂物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木材腐朽的气味。只有一盏放在破木桶上的小油灯,努力燃烧着,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海柔娜就站在光影交界处。她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羊毛斗篷,料子普通,却剪裁合体。兜帽已经褪下,露出那张颜语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一丝见到故人(尤其是如此落魄的故人)时该有的细微波动都没有。她的眼神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锋,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上下扫过颜语褴褛不堪、沾满污渍的衣衫,扫过她那双因为长期劳役和碱水浸泡而变得粗糙红肿、布满裂口的手,最终定格在她凹陷的脸颊和缺乏血色的嘴唇上,仔细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你让我冒了不该冒的风险。”海柔娜的声音平直、冷硬,像一块抛光的金属,没有任何起伏和情感温度,“伊莉莎·罗斯伍德的眼睛,现在无处不在。如果这只是你走投无路下的一场愚蠢的赌博,或者更糟,是一个陷阱……”她的话没有说尽,但其中蕴含的寒意足以瞬间冻结人的血液,那未尽的威胁清晰无比——代价将是颜语无法承受的。
颜语艰难地咽下喉咙里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感觉,压下所有翻涌的委屈、恐惧和哀求的冲动。她太清楚了,在海柔娜·格林面前,眼泪和悲情故事是最无用、最廉价的东西,甚至是一种令人厌恶的软弱,是对双方时间和这场会面风险的侮辱。
她强迫自己吸进一口冰冷的、带着灰尘的空气,忽略掉肩膀上那处旧伤因为寒冷和极度紧张而传来的、钻心的刺痛,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几乎要被劳役压垮的脊背。她抬起眼,毫不退缩地迎上那双冰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蓝灰色眼眸。
“清除林顿家,真的只是为了夺取那条无关紧要的南方商道,或者简单粗暴地杀鸡儆猴吗?”颜语的声音因为长期缺水和沉默而异常沙哑,却像碎冰相互撞击一样,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分析性的锐利,“还是说,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测试?测试他新获得的、那件名为‘伊莉莎·罗斯伍德’的武器是否锋利顺手;测试朝堂内外各方势力的反应和底线;顺手清扫掉一个微不足道、却可能碍眼的障碍;同时,为他下一步真正重要的、更大的目标——铺平道路?”
她看到海柔娜那如同面具般完美的冰冷表情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猛然收缩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那是一个接收到意外信息时的本能反应。
颜语趁势,尽管脚步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有些虚浮,却下意识地向前逼近了半步,目光紧紧锁住对方:“那么,下一个会轮到谁?”她追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是议会里那些还在摇摆不定、试图保持中立的墙头草?还是……那些掌握着他急需的某种资源、某种渠道,却尚未完全向他低头臣服的家族?”她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让“格林家”这三个字,如同幽灵般,无声却沉重地回荡在两人之间冰冷而紧张的空气里。她不需要明说,暗示已经足够尖锐。
她没有诉说家族覆灭的痛苦,没有描绘奴隶营的悲惨,没有哀求对方的怜悯。她展示的,是基于冷静观察和逻辑推理得出的、赤裸裸的利害关系和政治威胁。她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深陷地狱最底层、因而能接触到某些独特信息的观察者,一个能提供关于他们共同敌人宝贵视角的潜在资源。
海柔娜彻底沉默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她那张过于完美的脸显得有些莫测高深。她不再用看落魄故友或者麻烦精的眼神看颜语,而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深沉算计和重新评估意味的目光,审视着她。眼前的颜语·林顿,外表狼狈不堪,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营养不足导致脸色苍白,衣衫破烂。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却截然不同。那里面没有麻木,没有乞求,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理智和一种灼人的、强烈的求生欲。这种巨大的反差,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值得警惕和深入探究的信号。
良久,就在颜语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冒险彻底失败时,海柔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像冰冷的溪水流过卵石,但之前那种绝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排斥感,似乎减弱了些许,转化为一种更加谨慎的探询:“你想得到什么?”这是一个务实的、进入谈判阶段的问题。
“活下去。”颜语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和矫情,“还有我的家人,尽可能活下去的机会。凯尔公爵和伊莉莎小姐没有给我们留下活路。既然顺从和沉默换不来丝毫仁慈,那么,我只能选择另一条路,哪怕它布满荆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酸涩,“我需要您的帮助,海柔娜小姐。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帮助。而我所处的位置——这个被所有人忽视、鄙弃的角落——或许恰好能让我看到、听到一些身处高位的您不易察觉的细微动静和流言蜚语。我的恨意,以及我这双还算敏锐的眼睛,或许……能对您有所用处。”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利益交换。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同样冰冷的、基于利害关系的计算。
海柔娜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显示她内心正在飞速权衡。“我无法让你离开奴隶营。”她最终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天平称量过的,“目标太大,太显眼,伊莉莎正盯着所有可能的风吹草动,我不会为了你冒然暴露自己。”这是冷酷的现实。“但是,”她话锋微转,“我可以让某些人……提醒一下那里的监工,让你不至于因为‘意外’或者‘过度劳累’而莫名其妙地死掉。这能做到。”她顿了顿,关于家人,“你的家人,我会设法派人查探他们最终的下落和情况。但别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北境矿场……生存率很低。我只能承诺探查,无法承诺更多。”
“作为回报,”她的目光再次如同实质般锁死颜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警告,“睁开你的眼睛,竖起你的耳朵。像海绵一样吸收所有可能有用的信息:关于公爵未来动向的猜测,关于伊莉莎·罗斯伍德任何不同寻常的举动或意图的流言,任何细微的异常,无论看起来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