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宫廷乐猛然灌入耳中,尖锐得让颜语太阳穴突突直跳,瞬间撕碎了毕业典礼最后那点温暖余音。视野里是一片令人不适的金色眩晕,无数水晶吊灯的光芒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上,又被那些摇曳的裙摆和锃亮的鞋尖割裂成碎片。空气又稠又重,混合着蜂蜡、香水与不通风房间中人挤人的闷味。
颜语下意识攥紧手指,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丝绸--而非那个粗糙硬挺的毕业证封套。她明明刚抬脚,准备踏上礼堂台阶.....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慌忙扶住身边冰冷坚硬的东西才没软下去。是一根雕着繁复花纹的廊柱。
等等,柱子?
恐慌如藤蔓般瞬间缠紧心脏。这不是梦。大腿上刚刚掐过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在衣香鬓影与喧闹乐声中捕捉一丝真实感。目光扫过人群,不由自主定格在大厅中央。
凯尔公爵很好认。他身量高挑,金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侧脸线条利落甚至有些冷硬。他极少说话,只是倾听,偶尔颔首,碧绿眼眸毫无温度,像蒙着薄冰的湖面。他身旁站着未婚妻海柔娜·格林,银灰色长发挽得一丝不苟,深蓝礼服上的每颗钻石都恪守其位,折射出精准光芒。她微微抬下巴,仪态完美得如同一尊精心摆放的瓷器。
颜语视线稍偏,落在他另一侧稍后方那位穿鹅黄色裙子的姑娘身上一-伊莉莎·罗斯伍德。她垂着眼,似乎认真听着一位老贵妇讲话,手指却无意识卷着一缕金棕色发梢。当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凯尔背影时,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专注、沉甸甸的决心,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颜语脑海中莫名浮现关于她的传闻一一那个“重生”的乡下小姐。
这时,一阵轻微骚动引起注意。一名面色惶恐、衣着格格不入的男人手握卷轴,像抱着救命稻草般试图靠近凯尔公爵。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声音却被音乐和谈笑淹没。
凯尔侍从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他,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效率。男人踉跄一步,卷轴“啪”地落地滚开。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只剩绝望灰白。
海柔娜目光淡淡扫过,极轻微蹙眉,不是同情,更像是发现家具摆放不当破坏整体和谐。凯尔连头都没转,注意力显然在别处,这场小插曲甚至未在他冰封的表情上留下痕迹。
但颜语看见了伊莉莎的反应。她几乎是本能绷紧身体,那只卷发的手攥成拳头,琥珀色眼睛闪过痛楚与不忍。脚尖挪动半寸,似要上前,最终却咬紧下唇强行转开视线,侧脸线条绷得死紧。
这一细微挣扎没能逃过海柔娜的眼睛。
她忽然侧头,声音不高,却如石投静水,清晰传入伊莉莎及周围几人耳中:“罗斯伍德小姐似乎心神不宁?”语气平和近乎礼貌,目光却如探针,“是在担心那位冒失先生吗?”
伊莉莎肩胛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转回脸,露出柔和温顺的笑容:“只是感慨命运无常罢了。公爵阁下的人自然会处理妥当。”答得谨慎,试图轻轻推开话题。
海柔娜嘴角弯起极淡弧度,不像笑,更似锋刃:“感慨是诗人的特权。而我们一一”她目光微转,意有所指地扫过伊莉莎,又仿佛将凯尔也纳入其中,“需要的是判断力。不必要的同情,在这里往往是麻烦开端。尤其……”她顿住,声音更低却更锐利,“对刚回到牌桌上的人而言,看清位置比散发善意更重要,不是吗?毕竟,没人知道那是否只是又一场表演。”
伊莉莎脸上血色略退,脊背却挺得更直。她迎上海柔娜目光,声音依旧柔和,却透出一股韧劲:“感谢提醒,格林小姐。我只是认为,哪怕最微弱的声音,也值得被倾听,而非直接扼杀。这与家族无关,只是做人最基本的准则。”
空气仿佛凝固。两个女人之间无声角力,让四周热闹显得虚假至极。
颜语完全被吸引,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悲剧就此发生。
她忘了自己正穿着这具身体那冗繁累赘、裙摆巨大的礼服。鞋尖猛地绊住层层叠叠的丝绸蕾丝,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双手胡乱抓去,却带倒了长桌上高高堆起的香槟杯。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爆炸响起!
混乱中,颜语感到右肩骤然一沉,剧痛炸开!低头一看,一柄切水果的小银餐刀正插在肩膀下方,鲜血迅速洇开,染红淡蓝色衣料,触目惊心。
剧痛与惊吓抽空所有力气,她软软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一双有力手臂及时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颜语痛得视线模糊,勉强聚焦,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蓝灰色眼睛一一是海柔娜·格林。
那双惯常冷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清晰映出她狼狈痛苦的脸。海柔娜瞳孔微缩,飞快掠过一丝极度惊诧,近乎愕然,随即化为锐利审视,像鹰隼锁定猎物。
她认出了她。
“……颜语·林顿?”海柔娜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她快速扫过伤口,脸色更加冷峻。
下一刻,她抬起头,声音恢复一贯清晰权威,响彻骤然安静的空间:“备我的马车!立刻请赖安爵士过来!"一一那位以外科技术闻名的御医。
然后再次俯身,声音压回只有两人可闻的程度,急促而明确:“坚持住,别晕过去。”语气复杂难辨,夹杂命令、旧识残存情谊,以及对局面骤变的迅速评估与掌控欲。
另一边,伊莉莎也挤了过来,满脸真切担忧,嘴唇微白:“天哪!格林小姐,我这里有伤药....或许能用.....”
海柔娜甚至未看她一眼,全部注意力仍在颜语和伤口上,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必。”
混乱中,颜语感受到一道冷静甚至冷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艰难抬眼,模糊视野里,是凯尔公爵站在原地未曾移动的身影。他只是看着,碧绿眼眸毫无情绪,仿佛在评估这场突发事件带来的变量与影响。
剧痛与眩晕终于吞噬意识。最后一刻,是海柔娜紧绷的下颌,伊莉莎被无声拒绝后的苍白面容,以及心底那巨大荒诞的委屈一一那张还没拿到手的毕业证,怕是永远也拿不到手了。意识像是从深海缓缓浮起。
最先感知的是右肩持续燃烧般的钝痛,接着是身下极致柔软,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薰衣草与药膏清苦气息。
颜语艰难睁眼,花些时间适应光线。头顶陌生绡纱床幔,房间家具精致昂贵,透着低调奢华。
“醒了?”平静女声自旁传来。
她转动沉重头部,见海柔娜坐在窗边扶手椅中,深蓝便裙,银灰长发简单挽起,少了舞会锐利,多了疲惫。手中无书,只是望着窗外,似刚收回目光。
….”颜语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海柔娜起身倒水走来,未假他人之手。她小心扶起颜语上半身(避开右肩),将杯沿凑至唇边:“慢点喝。”动作稳妥,算不上温柔。
温水缓解灼痛。零碎记忆与身体残留印象交织。颜语·林顿…海柔娜·格林……疏远旧识......
“谢谢…格林小姐。”声音沙哑。
“感觉如何?”她问,放回杯子,目光重新落在颜语脸上,带着审视,但比先前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考量。
“痛…….”颜语老实回答,试图动一下,立刻倒抽一口冷气。
“那就别乱动。”海柔娜语气惯常命令,“餐刀插得不浅,你运气好。”重新坐下,直视她,“颜语·林顿。若我没记错,上次见你还是王后夏日茶会,多年前的事了。你怎么会出现在皇家舞会?"
问题直接切入要害。
颜语心头一紧。借着脑中破碎记忆,艰难组织语言:“我……跟一位远房表亲来的……他说能带我进来见识一下….”声音虚弱,含着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惊吓后的哽咽。
海柔娜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扶手,不置可否。“哪位表亲?"
“他……他见我摔倒,好像……就不见了……”颜语低头,挤出一点泪意。这并非全然演戏,肩痛与荒谬处境让她真想哭。
门外传来叩击声。
侍女声音响起:“小姐,打扰了。凯尔公爵派人送来问候,询问您的状况。另外,伊莉莎·罗斯伍德派遣使者送来正式道歉函和珍藏伤药,称对昨夜意外万分不安,认为自己亦有责任。”
海柔娜表情瞬间冷凝。听到凯尔名字时眼中掠过一丝烦躁,而听到伊莉莎抢先一步揽责式道歉时,唇角绷紧,蓝灰眼眸结起寒霜。
沉默片刻,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令人不寒而栗:“回复公爵信使,多谢关心,我并无大碍,会亲自致谢。至于罗斯伍德家……”
顿住,一字一句如冰珠落地:“道歉信收下。药也收下,检查后入库。回信一一语气客气,感谢‘慷慨’与‘关切’,告诉她,格林家还不缺这点伤药。"
侍女应声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海柔娜目光再度落在颜语身上,之前的审视中,似乎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