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时）四

南安号的蒸汽管道在舱壁后发出“嘶嘶”的声响，像头喘着粗气的巨兽，张起灵带着吴邪穿过摇晃的走廊时，吴邪正扒着扶手干呕

他晕船，脸色白得像舱顶的白漆，却还是不忘念叨“小哥，咱能不能走慢点，再晃我可真要吐你身上了……”

张起灵没回头，只是在一扇标着“货舱丙区”的铁门前停住脚步，指尖在门锁上轻轻一旋，锈迹斑斑的锁芯“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张瑞朴正靠在棉包上调整呼吸，胸口的绷带渗着点暗红，却已能自己坐直

见到张起灵，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腰弯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的伤，动作僵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惶恐与尊敬“族……族长”

这声“族长”喊得又快又急，像怕慢了半分就是不敬

跟在后面的张海侠刚探进头，闻言猛地顿住脚步，他虽在南洋长大，却也知道“族长”二字在张家人心里的分量

那是比天还重的称谓，只有张家现任的掌权者才配得上，他下意识地就要跟着行礼，手腕却被吴邪一把拽住

“别别别”吴邪朝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现在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我们俩是未来的，没有这些规矩”

“未来”张海侠看向张起灵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他早知道族长不一般，身手快得不像凡人，却没想过还能这样，张家到底还有多少神秘之事

张瑞朴显然也懵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吴邪抢了先“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我们仨，还有那个张海楼，都是从几十年后穿回来的”他指了指张起灵

“这位是你们张家的族长，张起灵，我叫吴邪，算你们半个盟友”

张海侠的视线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张瑞朴身上，伤好的还挺快

“多谢，族长救了我”张瑞朴苦笑一声，摸了摸胸口的绷带“那刀没扎中要害”

吴邪拍了拍张海侠的肩膀“现在说重点，那个张海楼，你知道就是张海盐”

张海侠愣住了，他印象里的张海楼总是大大咧咧，笑起来能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会是刚才那个眼神沉得像海的“张海盐”，想起来自己看一眼的人

“他比你多活了百年”吴邪叹了口气“见过太多事，性子磨得糙了，但心没变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

“为了救你”张起灵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南安号是个局‘他们’要借黄昏草的毒除掉你，还南部档案馆的所有人，张海楼想改写这个结局”

张海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怀里的牛皮本，封面上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他想起刚才在码头，张海盐那个意味深长的摇头，想起此刻对方可能正独自在船上查探，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哪”张海侠抬头时，眼底的迷茫已经散去，只剩下笃定“我得找到他”

他太了解张海楼了，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重得很，越是危险的事，越爱自己扛着，当年在红树林，他就是这样把自己推出去，独自引开追兵的

“他易容了”吴邪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镜子，递给张海侠“刚才在甲板上看到个穿乘务员制服的，身形跟他差不多，脸看着普通，但走路的姿势……你自己看”

相片里映出的人影，是吴邪刚才偷偷用相机拍的，照片上的乘务员正低头擦栏杆，左手握着抹布，右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那是张海楼思考时的习惯，小时候算算术算不明白，就爱这么点手指头

张海侠的喉结动了动，把镜子还给吴邪时，指尖微微发颤“是他”

“他的计划是先找出‘他们’在船上的据点”张起灵走到舱门旁，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黄昏草的毒源应该和禁闭室有关，老水手说那里最近有异动”

张瑞朴这时插了句嘴“族长，禁闭室……我知道那地方，早年是用来关押犯了族规的张家人，后来废弃了，钥匙只有的核心成员才有”南安号早年张家人也长期潜伏过，出现问题的人，会在禁闭室处理，那里有很深的密室

他看向张起灵，眼神里带着请示“族长，要不要我去试试，我还认得几个当年船上的老人，或许能套点消息”

张起灵点头“小心些”

张瑞朴起身离开，张海侠也想跟着，被拦住“我去找他”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衬衫“我看着年轻，混进人群里不扎眼，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得亲自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邪知道拦着人肯定没用，没再阻拦，只是从包里翻出个小巧的信号器“按这个，三短一长，我们就来接应”

张海侠接过信号器，攥在手心试了试，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定了定神，他转身往舱门外走时，张起灵忽然开口“他在保护你”

张海侠的脚步顿住了

“未来的你”张起灵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平静无波“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张海侠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进了摇晃的走廊，蒸汽管道的“嘶嘶”声里，他仿佛听见了百年后，张海楼内心深处痛苦的挣扎，和此刻自己胸腔里越来越烈的心跳，重叠在了一起

货舱里，吴邪看着紧闭的舱门，摸了摸下巴“你说，俩见面，会不会”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南安号的探照灯正劈开浪涛，像道执拗的光，要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找出一条通往黎明的路

而这条路的两端，站着两个跨越了时空的兄弟，正朝着彼此，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