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描述，将周天驰瞬间拉回了1979年2月那个寒冷的清晨。他仿佛又看到了己方炮兵阵地上，一排排怒吼的火炮，看到了遮天蔽日的硝烟，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撕裂天空的轰鸣。那是力量的展示，是胜利的前奏，但此刻，从曾经的承受者口中听到这种描述，周天驰心中涌起的，却并非骄傲，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那是为了摧毁你们的防御工事，减少步兵冲锋的伤亡。”周天驰解释道，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军事原则，“你们的防御体系构筑得很完善，尤其是坑道和火力点的结合，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是的，”阮文雄抬起眼，看向周天驰，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类似专业上的认可，“我们的士兵很顽强，利用了每一处地形。尤其是后期的巷战，你们每前进一米，确实都要付出代价。”
这种建立在惨痛经历基础上的、近乎冷酷的专业评价，让对话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层次。他们不再是抽象的“敌人”，而是两个深知战争残酷本质的职业军人，在交换着各自视角下的战斗细节，像两个各自持有一块碎片的匠人，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完整、更接近真实的历史图景。
他们谈到了440高地的反复争夺，谈到了奇穷河畔的激烈交火，谈到了凉山市区内逐屋逐巷的惨烈搏杀。在一些具体的地名、战术动作上，他们甚至能相互印证、补充。这种跨越时空和立场的“合作”，带来一种奇异而震撼的感受。
随着话题的深入，最初的戒备和僵硬渐渐融化。谈话不再局限于纯粹的军事层面，开始触及战争带来的更深层次的创伤。
阮文雄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我的弟弟……阮文孝，他当时就在奇穷河对岸的阵地上。你们强渡的那天晚上，他所在的连队……全军覆没。我后来去找过，没有找到他的遗体，只找到了这个……”
他从上衣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皮质证件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年轻男子的照片，眉眼与阮文雄有几分相似，笑容阳光。照片旁边，是一颗已经有些变形、黯淡无光的子弹壳。
周天驰看着那张照片和那颗子弹壳，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奇穷河上漂浮的尸体，想起了河水被染成的暗红色，想起了那个夜晚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士兵们冲锋时的呐喊。他不知道，在那无数的死亡中，是否有眼前这位老人弟弟的一份。他无法说出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也表示理解。
阮文雄小心翼翼地将证件夹收好，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继续说道：“还有我的妹妹……她的诊所，就在凉山市区的边缘。战争爆发前，她还在那里给平民看病。后来……后来在一次炮击中，诊所被完全炸毁了。幸好她当时躲进了防空洞，活了下来，但她所有的医疗器械、药品，还有她救治病人的记录……全都没了。”
“妹妹？”周天驰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强压下内心的震动，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您的妹妹……她也是一位医生？”
“是的，”阮文雄脸上露出一丝温情，“她叫阮氏梅（Nguyen Thi Mai），战前就在凉山行医。战争结束后，她回到了河内，现在在那里开了一家小诊所，继续做医生。”
周天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世界原来如此之小，小到让人难以置信。阮氏梅！那个在凉山战役后期，他们在清剿残敌时遇到的、在废墟中坚持救治伤员的越南女医生！那个眼神疲惫却坚定，面对荷枪实弹的异国士兵毫无惧色，只是用身体护住身后伤员的瘦弱女子！那个他因为一丝敬佩和不忍，在部队开拔前，悄悄命令卫生员留下了一些宝贵药品和敷料的女人！
他竟然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听到了她的消息，并且知道了她是眼前这位前敌军军官的妹妹。历史的因缘际会，竟是如此不可思议。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还好吗？她是否还记得那个留下药品的中国军官？她是否也像她哥哥一样，对那场战争怀着复杂的感情？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没有说出自己就是那个军官，只是顺着阮文雄的话，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关切：“她……还好吗？”
阮文雄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她还活着，身体也还算健康。诊所的生意……勉强维持吧。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她从不谈论那场战争。关于凉山，关于她在战时的经历，她一个字都不提。就像……那段时间从她的生命里被彻底挖掉了一样。有时候，夜里会听到她在房间里压抑地哭泣……但那场战争，在她嘴里，是沉默的。”
阮氏梅的沉默，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战争创伤的另一种形态。那不是激昂的控诉，也不是痛苦的回忆，而是彻底的封存和回避，是灵魂为了自保而筑起的一道无形高墙。周天驰默然。他完全理解这种沉默。他自己不也常常在深夜，被某些战场上的画面惊醒，然后望着天花板，直到天明吗？有些伤痛，太过深沉，无法言说，只能独自咀嚼，任其在心底结痂、硬化，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茶歇结束的铃声响起，打破了角落里的沉默。与会者们开始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
阮文雄站起身，准备离开。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同样站起身的周天驰。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探究，而是充满了某种沉重的、超越了个人恩怨的感慨。
“周先生，”阮文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周天驰耳中，通过翻译，字字敲在他的心上，“我们都是军人，都曾经在各自的立场上，执行命令，为国而战。这是军人的天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周天驰，仿佛望向遥远的历史深处，语气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和反思：“但现在，当一切都过去，当硝烟散尽，我们再回头看……有时候不禁会想，如果当年，我们两国的领导人，能够拥有更多一点的智慧和政治远见，能够用谈判和对话来解决分歧……那么，是不是那些年轻的、本不该逝去的生命，比如我的弟弟，比如你手下的那些士兵……就不用白白牺牲在异国的土地上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周天驰心中那扇紧闭的情感闸门。赵恂的困境，李庆才稚嫩的遗书，李母空洞的泪眼，烈士陵园里一排排冰冷的墓碑……无数画面奔涌而来。他追求了半生的军事胜利，他承受的无数牺牲，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句话赋予了另一种沉重而无奈的色彩。
他沉默着，久久没有回答。会议室里，主持人已经宣布会议继续。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良久，周天驰才抬起眼，迎上阮文雄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他只是用一种极其缓慢、带着无尽感慨的语调，轻声回答道：
“是啊……或许吧。”
没有激昂的驳斥，没有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句沉甸甸的、包含了无限可能性的“或许吧”。这既是对历史另一种可能性的承认，也是对那无数逝去生命的无言哀悼，更是对和平与智慧最深切的渴望。
阮文雄深深地看着周天驰，似乎从这句简短的回应里，读懂了很多。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周天驰站在原地，望着阮文雄的背影融入其他与会者之中。他知道，这次短暂的交流，无法消除历史的隔阂，也无法抚平战争的创伤。但它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厚重的历史迷雾，让他看到了“敌人”同样作为人的情感与伤痛，看到了战争对双方施加的、无差别的伤害。
“彼岸的回响”，不仅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灵上的。当枪炮声停止，当政治口号褪色，那些来自历史彼岸的、关于痛苦、失去和反思的回响，才能真正抵达内心，促使人们去思考战争的本质，以及和平的真正价值。这次会面，没有改变过去，却在周天驰心中，种下了一颗更深沉、更复杂的关于战争与和平的种子。这颗种子，将在他未来的教学生涯和人生思考中，慢慢生根、发芽。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