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河,悄无声息地冲刷着记忆的堤岸。转眼已是1985年。边境线上持续多年的枪炮声逐渐稀落,最终归于沉寂。高层政治的风向标在普通人难以窥见的地方悄然转动,曾经剑拔弩张的中越关系,开始出现一丝微妙而脆弱的缓和迹象。一些试探性的、非官方的接触,在第三方的斡旋下,于某些特定领域悄然展开。
周天驰已于两年前调离野战部队,进入北京的军事学院,担任战役战术教研室的教员。身份的转变,从一线指挥员到培养未来军官的师者,让他有了更多沉淀和思考的时间。课堂之上,他不再仅仅讲述如何克敌制胜的战术原则,也开始更多地引导学员们思考战争的代价、指挥官的道德责任以及和平的珍贵。他身上那份经历过血火淬炼的沉稳,以及目光中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沉重,使得他的课别具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年秋天,学院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涉外学术交流活动,主题是“地区安全与军事互信”。参与方除了国内的研究人员,还有一个来自多个国家的退伍军人代表团,其中包含几位前越南人民军的军官。这在那时,是一项需要相当勇气和魄力才能促成的活动,带着明显的“破冰”意图。
周天驰作为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有突出表现和深入研究的教员,被安排参与部分交流环节。当他拿到与会人员名单,目光扫过那几个越南名字时,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那场虽然已经过去六年,但在他记忆里依然鲜活得如同昨日的战争,以及战争中逝去的那些面孔,瞬间又变得清晰起来。与曾经的敌人,在和平的会议室里面对面交流,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奇特的体验。
交流活动在一间布置得庄重而克制的会议室里进行。深色的长条桌,绿色的桌布,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暂时驱散了历史的硝烟。周天驰穿着整洁的军常服,肩章上的星徽闪烁着沉稳的光芒。他坐在中方人员中间,平静地观察着对面的越南代表团。
他们大多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穿着朴素的、类似中山装的外套,神情严肃,眼神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其中一位,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身板依然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有神,偶尔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眼神。名单上对应他的名字是:阮文雄(Nguyen Van Hung)。
会议按照既定议程进行。双方学者和官员就地区安全形势、军事透明度等宏观议题发表了看法。气氛礼貌而克制,用语谨慎,仿佛在小心翼翼地绕开一片布满无形雷区的田野。周天驰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是在涉及到具体战役战术分析时,才会言简意赅地发表一些专业见解。
在一次茶歇时间,与会者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周天驰端着一杯清茶,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军事学院内郁郁葱葱的松柏。这时,一个略带沙哑、中文发音有些生硬,但吐字清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天驰先生?”
周天驰转过身,看到站在面前的,正是那位名叫阮文雄的越南退伍军人。对方的身材比他略矮一些,但站姿挺拔,眼神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
“我是。”周天驰微微点头,用平静的目光回应着对方的审视。
“我叫阮文雄,”对方自我介绍,他的中文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法基本正确,显然下过功夫学习,“曾经在越南人民军……服役。”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像是混合着好奇、探究,以及某种难以定义的感慨,缓缓说道:“如果我没有认错,或者……资料没有错误的话。我们在凉山……交过手。”
“凉山”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天驰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再次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是的,凉山战役。我当时在第五十五军。”
“我知道。”阮文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沉重,“我当时在‘金星师’第三师团,负责外围高地的防御。”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曾经的敌人,两个在六年前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上,指挥着各自的士兵以命相搏的指挥官,此刻,在远离战场的北京,在一间弥漫着茶香的会议室里,面对面地站立着。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张窗台,更是那场惨烈战争所留下的、深不见底的历史鸿沟和情感隔阂。
周围其他人的寒暄声仿佛变得遥远起来。周天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他看着阮文雄,试图从对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找到一丝当年在望远镜里或许曾惊鸿一瞥的、模糊的敌军指挥官影子,但更多的,是看到一个同样被战争刻下印记的、活生生的人。
“茶歇时间有限,”周天驰打破了沉默,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阮先生,要不要坐下来聊几句?”
阮文雄点了点头。两人在会议室角落的一组沙发上坐了下来。通过随团翻译的协助(尽管阮文雄能说一些中文,但涉及复杂表达时仍需帮助),一段跨越了敌我界限、连接着共同历史伤痛的对话,就此展开。
起初的交谈依旧是谨慎的,围绕着彼此在战争中的职务、负责的防区等中性信息。仿佛两只受过伤的野兽,在小心翼翼地互相试探着对方的边界。
“你们的炮火准备,”阮文雄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望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声音里带着一种即使时隔多年也无法完全掩饰的余悸,“是我参军以来,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一天。真正的……地动山摇。炮弹像雨点一样,仿佛永远不会停歇。躲在掩体里,感觉整个大地都在咆哮、颤抖,我以为……世界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