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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一封未寄出的信(下)

凉山之战1979

周天驰的目光停留在那张遗像上,心脏一阵剧烈的抽痛。照片上的少年,和他在新兵连时看到的那个有些怯生生的娃娃兵,和那个在战场上虽然恐惧却努力跟上步伐的战士,形象重叠在一起,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孩子他娘,”老人朝着里屋喊了一声,“部队的首长来了。”

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一个同样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穿着深色粗布褂子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木棍,摸索着走了出来。她的眼睛似乎有问题,眼神空洞,没有焦点,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像是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首长?”老妇人茫然地朝着周天驰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颤抖着,“是……是庆才部队的首长?”

“是我,大娘。”周天驰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老妇人摸索着伸过来的、枯瘦如柴的手。那只手冰凉,布满了老茧,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

“首长……您坐,您坐。”李父忙不迭地用袖子擦了擦一把椅子,请周天驰坐下。李母则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周天驰的方向,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那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悲伤像无形的浓雾,弥漫在这间简陋的堂屋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天驰坐下来,看着两位风烛残年、承受着巨大失子之痛的老人,来之前打好的腹稿瞬间忘得一干二净。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开口说道:“叔,大娘,我这次来,不是代表组织,就是以我个人的身份,来看看你们二老。庆才……是个好兵,他在部队里表现很好,很勇敢……”

他开始讲述李庆才在部队里的事情。说他刚入伍时怎么努力适应部队生活,怎么在训练中不怕苦不怕累,说他爱学习,有空就抱着识字本认字……周天驰挑选着那些积极向上的、能带给老人些许慰藉的片段,语气缓慢而清晰。他描述着一个努力、上进、充满希望的年轻士兵形象。

两位老人静静地听着,李父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骨节突出。李母则一直“望”着周天驰,空洞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周天驰刻意省略了所有残酷的细节。他没有说李庆才第一次面对敌人时的恐惧和呕吐,没有说他在炮火覆盖下的瑟瑟发抖,没有说他在巷战中因为误伤平民而精神崩溃,更没有详细描述他牺牲时的具体情景——那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射来的流弹,如何击中他的胸膛,他如何倒在血泊中,身体因为痛苦而蜷缩,眼神如何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涣散,最后只留下对这个世界无尽的眷恋和迷茫……

那些真实的、血淋淋的战争画面,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用一层看似平静的叙述包裹起来。他不能把这些带给这两位已经破碎的老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作为“烈士”的、光荣而英勇的儿子,而不是一个在战场上被恐惧、痛苦和死亡折磨的普通年轻人。

“首长,”李母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颤抖,她向前摸索着,周天驰连忙握住她的手,“庆才他……他走的时候……痛快吗?没……没受啥罪吧?”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刺穿了周天驰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的喉咙瞬间被堵住了,鼻腔一阵强烈的酸涩。他想起战地医院里那些残缺不全的遗体,想起李庆才中弹后,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那最终涣散的眼神……

他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但看到李母那双空洞却充满渴望和恐惧的眼睛,看到李父那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背影,他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用力握了握李母冰凉的手,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异样,但语气却异常肯定:“大娘,您放心。庆才他……走得很快,没受什么苦。一下子就……过去了。”

这是谎言。一个善意的、残酷的谎言。是活着的人,对逝者家属所能给予的、最后的一点,也是唯一一点虚幻的慰藉。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周天驰感到一种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仿佛背叛了那个在痛苦中死去的年轻生命。但他知道,他必须这么说。

李母听了这话,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确认,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里却喃喃着:“那就好……没受罪就好……没受罪就好……”仿佛这是她在这巨大的悲伤中,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李父也抬起头,眼圈通红,他用力抹了把脸,对周天驰说道:“谢谢首长……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

周天驰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那个厚厚的信封,放在八仙桌上。“叔,大娘,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改善改善生活。”

李父一看,立刻激动地站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首长,这我们不能要!国家已经给了抚恤金,我们不能再要您的钱!”

“叔,您听我说,”周天驰按住老人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决,“庆才不在了,我就是您的儿子。儿子给家里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二老保重身体,好好生活,庆才在天之灵,才能安心。”

“这……这怎么行……”李父的声音哽咽了,老泪纵横。

周天驰没有再给他推辞的机会,他又拿出了那包“大前门”香烟,和那张抄写着遗言的信纸。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李父。

“叔,大娘,这是庆才……临走前,留下的话。”周天驰的声音低沉下去。

李父颤抖着接过那张纸,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那歪歪扭扭的“谢谢您帮我收拾遗物,请抽烟”几个字,他还是认得的。他的手指抚摸着那些字迹,仿佛在抚摸儿子年轻的脸庞,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周天驰又将那包“大前门”香烟放在信纸旁边。“这包烟,我一直给他留着。现在,交给你们二老。”

堂屋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两位老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棂子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飞舞,给这悲伤的场景涂抹上了一层温暖而哀伤的色彩。

周天驰没有久留。他知道,他的到来,既带来了慰藉,也重新撕开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过多的停留,只会增加老人的伤感。

临走时,李父执意要送他出村。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一直将周天驰送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首长……以后,有空再来……”李母空洞地望着周天驰的方向,喃喃地说。

周天驰紧紧握住李父粗糙的手,看着两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瘦小、无助的老人,郑重地说道:“叔,大娘,你们保重。我一定会再来看你们的。”

他转身,大步离开,不敢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两道目光,充满了怎样的不舍与悲伤。

回程的火车上,周天驰买的是硬座。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笼罩在沉沉夜幕下的广袤原野。田野、村庄、树木,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这一次的山东之行,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耗费心神。面对敌人,他可以扣动扳机,可以指挥冲锋,可以运用战术。但面对那两位失去独子的老人,他所有的力量和经验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能用一个谎言,去抚慰一颗破碎的母亲的心;只能用一点微薄的积蓄,去试图弥补一份无法弥补的损失;只能用一个承诺,去支撑两个风烛残年的生命继续走下去。

车厢里灯光昏暗,旅客们大多昏昏欲睡。周天驰却毫无睡意,巨大的疲惫和悲伤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起了李庆才那稚气的笑容,想起了他遗书上的那句话,想起了李母那双流泪的、空洞的眼睛,想起了赵恂那沉默而挺拔的背影……

这些面孔,这些场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关于那场战争的、远比教科书和表彰大会更为真实、更为复杂的图景。这里有荣耀,更有牺牲;有英勇,更有无奈;有国家的意志,更有个体命运的悲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这是他自从军以来,第一次,允许自己在人前,如此不加掩饰地流泪。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永远十七岁的少年,为了那对失去儿子的父母,为了所有被战争改变了命运、甚至夺去生命的普通人。

火车在黑夜里轰隆前行,载着一个流泪的团长,和他心中那份沉重如山、无法与人言说的悲伤与思念,驶向未知的、但必然要继续前行的未来。窗外的黑暗浓重如墨,但遥远的天际线处,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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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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