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偏远山区的民兵训练基地回来后,周天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情绪里。赵恂穿着旧军装站在训练场上的身影,他那句“战争啊,不仅要学会怎么消灭敌人,更要学会怎么保护自己人”的话语,像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赵恂的选择,以及他为这个选择付出的沉重代价,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战争更为复杂、甚至有些残酷的背面,那里不仅有敌我的厮杀,还有道德与命令的撕裂,个体命运在宏大叙事下的无奈与挣扎。
这种情绪促使周天驰更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去弥补,去连接,去对抗那种随着时间流逝可能被彻底遗忘的虚无。他开始系统地整理团的战史资料,将那些散落的战斗详报、阵中日记、立功受奖证书,以及阵亡官兵名单和遗物清单,分门别类,仔细誊写、归档。这不仅仅是一项工作任务,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逝去生命的庄严缅怀,也是对自身记忆的重新梳理和确认。
这项工作繁重而琐碎,更像是一次次揭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每一份阵亡通知书背后,都是一个戛然而止的年轻生命;每一件遗物清单上罗列的简单物品,都曾是一个鲜活存在过的证明。钢笔、笔记本、家人照片、几块钱津贴……这些寻常物件,因为主人的牺牲而被赋予了非同寻常的重量。
就是在这样的整理过程中,周天驰再一次看到了那份他永生难忘的清单——列着李庆才遗物的那张纸。上面只有寥寥几项:“军装两套(一套已破损染血),解放鞋一双,私人照片一张(全家福),信件三封(家信),未寄出信件一封。”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最后那行字上:“未寄出信件一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甚至不需要去仓库里找出那封实物,那歪歪扭扭、稚气未脱的铅笔字迹,早已像烙铁一样烫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谢谢您帮我收拾遗物,请抽烟。”
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周天驰又回到了凉山战役结束后那个混乱、疲惫而悲伤的黄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他作为团长,强撑着精神,去临时设立的烈士遗体收敛点,看望那些永远沉睡的部下,也查看整理他们留在人世最后的痕迹。
就是在那里,负责登记遗物的干事,红着眼眶将一个小小的、染着暗红色血渍的纸条递给了他,声音哽咽:“团长,这是……那个叫李庆才的小战士……放在他上衣口袋里的……”
周天驰接过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上面那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的眼眶一阵发热,视线瞬间模糊了。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一脸稚气、眼神里还带着对战场陌生和恐惧的新兵蛋子,在炮火间歇的短暂宁静里,或许是蹲在猫耳洞的角落,或许是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用那双可能还沾着泥土和汗渍的手,无比认真地写下这最后的“遗言”。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抱怨,只有一句朴素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客气话,仿佛只是请人帮个小忙,顺便递上一支烟作为谢意。
那包他当时揣在怀里、原本想等战斗间隙发给战士们提神的“大前门”香烟,后来跟着他一起,经历了攻克谅山的狂喜,也经历了撤退路上的悲恸,最终又回到了国内。他一直留着它,没有拆开,像保存着一件圣物。
“找到他的家人。”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周天驰心中升起,迅速压倒了其他所有思绪。“必须找到李庆才的家人,亲自去一趟,把这封‘信’……把这个孩子最后的心意,告诉他们。”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他知道,阵亡通知书和烈士证明早已寄达,官方的抚恤和荣誉也已到位。他此去,代表不了组织,仅仅是以一个曾经指挥过李庆才的团长,一个见证了那个年轻生命最后时刻的长辈的身份,去完成一次私人的探望,一次心灵的告慰。他要去告诉那对失去独子的老人,他们的儿子在部队里是什么样的,他走得……并不孤单。
他开始动用各种关系打听。李庆才的籍贯在入伍登记表上写的是“山东省XX县XX公社李家庄”。这是一个非常模糊的地址。山东是兵源大省,叫李家庄的村子可能不止一个。周天驰先是联系了军部的档案部门,请求协助查询更详细的信息,又通过山东军区的老战友,一层层往下询问。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战时档案难免有疏漏,基层行政区划也时有变动。等待回音的日子里,周天驰的心情焦灼而迫切。他时不时会拿出那张抄录着李庆才遗言的字条看,那稚嫩的笔迹像一根鞭子,抽打着他,让他无法安宁。
终于,半个多月后,山东军区那边传来了消息。经过当地民政部门的核实,确实在XX县(现已改为市)下属的一个乡镇(由当年的公社改制),找到了一个叫李家庄的村子,村里确实有一户李姓人家,儿子叫李庆才,于1979年初入伍,同年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
消息确认的那一刻,周天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随即,一种更沉重的情绪笼罩了他。找到了,意味着他即将要去面对那对承受着丧子之痛的老人。他该说些什么?他能做些什么?他能承受得住那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伤吗?
他请了假,没有带随行人员,只身一人踏上了前往山东的火车。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路上吃的干粮,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他积攒的三个月的工资和津贴,还有那包保存完好的“大前门”香烟,以及他亲手誊写在一张干净信纸上的李庆才的那句遗言。
火车再一次将他带向了远方,这次的目的地,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也不是偏远落寞的训练基地,而是一个因战争而永远改变了命运的中国北方普通村庄。
山东的初秋,天空高远,阳光明亮,却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广袤的华北平原上,玉米和高粱已经收割,大地裸露着黄褐色的肌肤,等待着冬小麦的播种。空气中弥漫着庄稼秸秆和泥土的气息,一种属于农耕文明的、沉稳而厚重的氛围。
周天驰在县城下了火车,又转乘长途汽车到了乡镇,最后雇了一辆颠簸的拖拉机,才在黄昏时分,抵达了那个位于黄河下游冲积平原上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李家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坯或砖石结构,低矮而朴实。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的嬉闹声,一派宁静的乡村傍晚景象。周天驰的出现,引起了村里孩子们好奇的注视。他穿着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军便装,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按照打听来的地址,他来到村子东头一户围着低矮土墙的院落前。院门是两扇旧木门,没有上锁,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角落里堆着柴火,几只鸡在悠闲地踱步。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
周天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木门。
“谁呀?”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已经磨破了。老人的眼神有些浑浊,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他疑惑地打量着站在门外的周天驰。
“请问……这里是李庆才同志的家吗?”周天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老人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他上下打量着周天驰,特别是他那身军便装,迟疑地问道:“你是……?”
“老人家,您好。我叫周天驰,是……是李庆才生前所在部队的团长。”周天驰自我介绍道,语气恭敬。
“团长?”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戒备和疑惑取代。他沉默了几秒钟,才侧了侧身,声音低沉地说:“哦……是部队的首长……请,请进屋里坐吧。”
周天驰跟着老人走进堂屋。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墙上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年画。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黑色的相框,里面镶嵌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李庆才穿着崭新的军装,戴着军帽,脸上带着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属于那个年纪特有的、腼腆而灿烂的笑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