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驰的目光在那张朝鲜战场的奖状上停留了片刻,心里一阵酸楚。这面墙上,记录着赵恂作为军人的荣光,从朝鲜到……没有凉山。凉山的一切,仿佛从未在这个房间里存在过,被刻意地、彻底地抹去了。
“坐,坐!”赵恂拉过那把唯一的木椅子让周天驰坐,自己则坐在了床沿上。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晃了晃,是空的。“你瞧我,光顾着高兴了。你等着,我去打点开水,泡茶!我们这儿山里自己采的野茶,味道还不错!”
“别忙活了,老赵。”周天驰拦住他,“我不渴,坐下说说话就行。”
赵恂也没坚持,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当地产的、最便宜的卷烟,递给周天驰一支。周天驰接过来,赵恂自己也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饱经风霜的脸前缭绕。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赵恂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感慨,“这地方,鸟不拉屎的,连封信都难收到。”
“打听了好几个人,费了点劲。”周天驰也点燃了烟,辛辣的烟气让他微微蹙眉,但他还是吸了一口,“你……你还好吗?”
“好!挺好的!”赵恂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儿,山清水秀,空气好,没那么多烦心事。每天带着这帮小子们练练枪,跑跑步,日子充实得很。”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点满足,仿佛真的安于现状。
但周天驰看着他眼角深刻的皱纹,看着他握着烟卷的、指节有些变形的手,看着他身上那件旧得不能再旧的军装,心里明白,这种“好”里面,包含了多少无奈和辛酸。一个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团长,如今在这里训练几十个民兵,这种落差,不是一句“挺好”就能轻易化解的。
“工作……还顺心吗?”周天驰斟酌着词句。
“顺心!”赵恂吐出一口烟圈,“就是些基础的军事技能训练,队列、射击、投弹,还有这些高机操作。这些小子们,都是附近村里的好青年,朴实,肯学。能把他们教好,关键时刻能保护家乡,也挺有意义。”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在野战军操心少多了,落个清闲。”
两人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气氛有些微妙。窗外传来民兵们休息时的笑闹声,更衬托出屋内的安静。
周天驰终于忍不住,提起了那个沉重的话题:“老赵,凉山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的具体情况……”
赵恂夹着烟的手停顿了一下,烟灰簌簌地落在膝盖上,他轻轻拍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天驰,望向窗外苍翠的山峦,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生死一线的时刻。
“都过去了。”良久,赵恂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创伤后的疲惫和平静,“组织上已经有了结论,贻误战机。我接受处分。”
“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周天驰有些激动,“当时你们团侧翼的攻势受阻,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是不是……”
赵恂摆了摆手,打断了周天驰的话。他转过头,看着周天驰,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恍惚,而是变得异常清醒和坚定:“老周,别问了。具体的战术细节,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结果是,我们团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拿下预定目标,影响了整体进攻节奏。这是事实。作为军事主官,我负全责。”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周天驰能感觉到这平静下面压抑着的惊涛骇浪。
“我来之前,去军部档案馆查过一些当时的战斗详报。”周天驰没有放弃,他紧紧盯着赵恂的眼睛,“你们团当时进攻的方向,越军利用地道和坚固工事,抵抗异常顽强。而且,有情报显示,那片区域可能有大量的平民……虽然战前进行了疏散,但并不能保证完全清空。”
赵恂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吸了几口烟,直到烟头烧到了滤嘴才摁灭在桌上的一个铁皮罐头盒做的烟灰缸里。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老周,”他的声音更加沙哑了,“我们都是带兵的人。命令下来,山头必须拿下,时间必须遵守。这是战争,没人跟你讨价还价。敌人顽强,这是常态;有平民……战争时期,难免。”他像是在对周天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些,都不是理由。”
“但如果……”周天驰压低了声音,“如果是因为发现了确实无法按计划强攻的情况,比如确认了平民的存在,或者敌人的火力配置远超预估,强攻会造成我方极其惨重的伤亡甚至攻击失败,暂时的停顿,是为了寻找更有效的战术,减少不必要的牺牲……这难道不是一种负责吗?”
赵恂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天驰,那目光像两团暗火,在幽深的井底燃烧。他的嘴唇紧抿着,脸颊的肌肉因为紧绷而微微跳动。周天驰的话,显然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的核心。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的鸟鸣。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赵恂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重新拿起一支烟,点燃,这次他的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老周,”他看着手中明灭的烟头,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那天……我团的先头营,已经冲到了那个无名高地的反斜面。只要再组织一次冲锋,就能拿下主峰。师里的命令,是半小时内必须看到我们的旗帜插上去。”
他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记忆的淤泥里艰难地抠出来的。
“但是,我们的侦察兵,在最后一次抵近侦察时,发现高地侧后方的一个天然洞穴里,有动静。开始以为是越军的隐蔽火力点,但仔细听,里面有哭声……是小孩子的哭声,还不止一个。”赵恂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吸了口烟,强迫自己平静下去,“同时,抓到的俘虏零星供词互相印证,那个洞穴区域,战前是附近一个村庄的临时疏散点。因为我们的炮火准备和快速推进,他们没来得及完全撤离。”
周天驰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在军事命令和可能的平民伤亡之间,赵恂面临了一个地狱级的选择。
“我请求了炮火延伸覆盖,标定了洞穴侧翼的越军机枪阵地。但是师指回复,必须按原计划进行无差别炮火覆盖,然后步兵冲锋,以确保彻底摧毁敌军抵抗,按时完成任务。他们说,不能因为无法确认的零星平民可能性,影响整个战役进程。”赵恂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无法确认……可我听到那哭声了,老周,我听得真真切切!那不只是哭声,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的眼神变得痛苦而迷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硝烟和道德煎熬的指挥所。
“我下令暂停了炮击准备,要求侦察班不惜一切代价,再抵近确认,如果可能,引导小分队尝试侧翼迂回,拔掉机枪点,同时看有没有机会……救出里面的人。我知道这很冒险,会耽误时间,甚至可能打草惊蛇。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对着可能有无辜百姓,特别是孩子的地方,下令进行覆盖式炮击。”
赵恂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后来……后来你也知道了。侦察班行动暴露,与敌交火,迂回失败。我们耽误了整整四十分钟。虽然最终拿下了高地,但比规定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侧翼友军压力倍增,整个攻击链条受到了影响……‘贻误战机’的帽子,就这么扣下来了。”
他说完了,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清晰的蝉鸣。
周天驰感到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完全理解了赵恂当时的处境。在冰冷的军事命令和炽热的道德良知之间,赵恂选择了后者。他选择了可能拯救未知数量的无辜生命,而赌上了自己的军事前途,甚至可能背负上“懦夫”或“抗命”的骂名。
“如果……如果当时换做是我……”周天驰喃喃自语,他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在那种极端环境下,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是错的,也都可能是对的,区别只在于你选择承担哪一种后果。
赵恂抬起头,脸上的痛苦神色已经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没有如果,老周。”他摇了摇头,“这就是我的选择。我选择了暂停,选择了尝试。结果,我承担。我赵恂,对得起身上这身军装,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自由活动、充满活力的年轻民兵,轻声地,但无比清晰地说道:“战争啊,不仅要学会怎么消灭敌人,更要学会怎么保护自己人。这个道理,我到现在都认为是对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周天驰的心上。他看着赵恂站在窗前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异常挺拔,像这山里历经风霜却依然坚韧的松柏。
在非黑即白的战争叙事里,赵恂的选择成了一个尴尬的例外。他既不是完美的英雄,也不是彻底的罪人。他只是一个在极端环境下,遵从了自己内心道德律令的普通人,然后,独自吞下了由此带来的苦果。
那天晚上,周天驰和赵恂就在那间简陋的宿舍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光了赵恂存了很久的一瓶本地薯干酒。他们没有再多谈凉山,也没有谈论过去的荣辱,更多的是回忆年轻时在朝鲜的趣事,谈论现在的生活,谈论国家渐渐发生的变化。酒至酣处,赵恂甚至还哼唱起了那首《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周天驰知道,赵恂没有变。他的灵魂,依然是他认识的那个赵恂。只是命运,给他换了一个舞台,一个远离聚光灯和功勋榜,只有群山、民兵和寂静的舞台。
第二天清晨,周天驰要离开了。赵恂送他到长途汽车站。晨雾笼罩着山坳里的小县城,空气清新而冷冽。
“老周,回去好好干。”赵恂握着周天驰的手,用力摇了摇,“别惦记我。我在这儿,真的挺好。看到那些年轻人,我就觉得,我们当年流的血,受的苦,值了。至少,他们在和平年代,只需要学着怎么保护,不需要真的去面对是否要毁灭的选择。”
汽车发动了,喷出股股黑烟。周天驰上了车,从车窗探出身,向赵恂挥手告别。赵恂站在清晨的薄雾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依旧挺拔,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拐过山脚,那个小小的县城,和那个站在雾中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周天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赵恂最后那句话,和他那双沉淀了太多东西却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睛,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此生难忘。
他知道,这次探望,并没有改变什么,也无法改变什么。但他看到了一个灵魂,在经历了命运的暴击之后,如何在一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并且依然坚守着他认为对的东西。这份沉默的坚守,其力量,或许并不亚于攻克一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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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