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蜿蜒的山区间吭哧吭哧地行进,发出沉重而单调的节奏声,像是疲惫不堪的巨兽在喘息。窗外,北方的平畴沃野早已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苍莽的群山。时值初夏,山岭披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偶尔能看到山腰上开垦出的狭小梯田,像一块块打补丁的绿布,贴在巨人的衣衫上。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有时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靠几分钟,站台上只有寥寥数人,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和寥落。
周天驰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军装的风纪扣解开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眼神有些空洞,思绪早已飘向了此行的目的地,以及那个他要去见的人——赵恂。
表彰大会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庆功宴上的酒杯碰撞声,首长肯定的握手,年轻士兵崇敬的目光……这些构成了一个光辉、荣耀的世界,一个属于胜利者的世界。然而,这一切在他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反而像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份沉甸甸的奖状,被他仔细收在了行李最底层,仿佛那不是荣誉的象征,而是一纸需要被隐藏起来的判词。
他无法忘记赵恂。那个在朝鲜战场一起摸爬滚打过,在对越反击战初期还曾并肩制定作战计划的老战友,那个曾经虎虎生风、指挥若定的主力团团长,如今在哪里?他打听了许久,才从一个老上级那里得到一点模糊的消息,说赵恂被安排到了西南某个偏远省份的民兵训练基地,具体位置不详,职务是“副主任”。一个曾经统率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团长,去当一个民兵训练基地的副主任?周天驰几乎能想象到那是一种怎样的落差。而这一切,都源于凉山战役中那个充满争议的决定——“贻误战机”。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周天驰的心上。他了解赵恂,那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畏敌不前的懦夫。恰恰相反,赵恂骨子里有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责任感和对士兵生命的珍惜。在朝鲜战场上,他就曾因为不肯执行一次他认为会带来无谓巨大伤亡的冲锋命令,而跟营长拍过桌子。那么,在凉山,在那个炮火连天、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做出了那样一个足以改变他命运的选择?
火车在一个县级市停了下来,这是周天驰需要转乘长途汽车的地方。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火车,一股混杂着煤烟、尘土和山区特有潮湿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站台简陋而破败,几间平房就是候车室和办公室。他按照打听来的路线,找到了开往那个偏远县城的长途汽车。
汽车比火车更加破旧,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鸡鸭鹅粪的味道。乘客大多是当地的农民,带着山货和活禽,大声地用方言交谈着。周天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崎岖不平的盘山公路,心情也如同这路面一样颠簸起伏。他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一个怎样的赵恂,是消沉颓废,还是怨天尤人?他该说些什么?安慰?鼓励?或者,仅仅是作为老战友,去看他一眼,陪他坐一会儿?
汽车在崇山峻岭间颠簸了将近一天,期间还在几个乡镇停靠上下客。当夕阳将群山的影子拉得老长,给墨绿色的山林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时,汽车终于喘着粗气,驶入了目的地——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县城。
县城很小,只有几条主要的街道,房屋低矮,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三四层楼。街上行人不多,显得颇为冷清。周天驰按照地址,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那个民兵训练基地。它位于县城边缘,背靠着大山,一圈低矮的围墙圈起一大片空地,里面有几排红砖砌成的平房,一个尘土飞扬的训练场,角落里竖着一些简陋的训练器材,如木马、障碍墙,最显眼的是场地中央那几挺保养得锃亮的高射机枪。整个基地透着一股与时代略微脱节的简朴和肃穆。
周天驰走到大门口,向门卫室一个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旧军装的老头说明了来意,说是来找赵恂副主任。老头打量了他一下,特别是他那一身虽然没佩戴领章帽徽但质地明显不同的军便装,眼神里露出一丝了然,指了指训练场方向:“赵副主任在那边带民兵搞训练呢。”
周天驰道了谢,朝着训练场走去。训练场上,大约有二三十个穿着杂色衣服的年轻民兵,正围着一挺高射机枪。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旧军装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周天驰,一边比划一边讲解着。
“注意!高射机枪打的是空中目标,速度快,仰角大,但对空射击不是抬头乱打一气!要预判,要算提前量!就像你用弹弓打鸟,你得往鸟飞的前面瞄!”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语调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来,你,上来试试操作姿势!”
一个瘦高的青年民兵被叫上前,有些笨拙地摆弄着机枪的握把和方向机。那中年男人耐心地纠正着他的动作:“脚蹬实了!腰挺直!肩膀顶住!对,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你现在操控的是一门武器,不是你家的锄头,要人枪合一!”
周天驰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虽然比几年前清瘦了些,背似乎也因为常年的军旅生涯而微微有些前倾,但那股子军人特有的挺拔和利落劲儿还在。只是,那身过于朴素的旧军装,和眼前这群非正规军的民兵,以及这个偏远简陋的环境,构成了一幅极具反差感的画面。
训练告一段落,民兵们解散休息。那中年男人转过身,用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与不远处的周天驰相遇了。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意外、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能发出声音。眼神里有光芒一闪,但很快又沉淀下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周天驰能够清晰感受到的波澜。
“老周?”赵恂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但随即,他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不是客套的、应酬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惊喜和真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因为这笑容而舒展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湖水。“周天驰!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大步走了过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紧紧握住了周天驰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传递过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温暖。
“老赵……”周天驰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我来看你了。”
“好!好!来了就好!”赵恂连连点头,用力晃了晃周天驰的手,然后松开,上下打量着他,“你可是稀客!从北京来的?这一路够折腾的吧?”
“还好。”周天驰看着赵恂。几年不见,赵恂确实老了不少,鬓角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被山区的风和阳光刻下了更深的痕迹,显得黝黑而粗糙。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沉淀下来的沙砾,带着经历过大起大落后的沉稳和一种不易察觉的落寞。
“走!别在这儿站着了,去我那儿坐!”赵恂显得很高兴,拉着周天驰的胳膊,朝那一排平房走去。“我这儿条件简陋,可比不了你大城市。”
赵恂的宿舍在最把头的一间。推开门,一股单身男人住处特有的、混合着烟草、汗味和旧书籍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靠窗一张木板床,军绿色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棱角分明。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子,一个脸盆架,还有一个简陋的木头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军事书籍和《民兵训练手册》之类的册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几个相框和一张奖状。
相框里是黑白照片,有赵恂年轻时的单人军装照,意气风发;有在朝鲜战场和战友们的合影,背景是冰天雪地;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女人温婉,孩子稚嫩,只是照片已经有些发黄。而那张奖状,颜色也陈旧了,上面清晰地写着“授予赵恂同志三等功”,落款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某部,时间是抗美援朝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