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长河,裹挟着历史的泥沙与个人的记忆,奔流不息,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四十多个年轮。曾经的战火与硝烟,早已被南国茂盛的雨林和蓬勃发展的城镇所覆盖、所稀释,凝固成教科书上几行冷静的铅字,博物馆玻璃展柜后带着岁月包浆的实物,以及老一辈人茶余饭后偶尔提及、却已渐渐模糊的往事碎片。那场被定义为“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正义之战”的边境军事行动,在宏大的国家叙事中,找到了它确定的历史坐标与意义。
然而,对于周天驰而言,那不仅仅是一段被定义的历史,不仅仅是一页可以翻过去的辉煌或伤痛。那是一段镌刻在他骨血里、融入他呼吸中的活生生的记忆,是一幅用血与火、荣光与惨痛、抉择与代价调和而成的,永不褪色的复杂画卷。它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下,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
他已是一位耄耋老人。军装早已脱下,换成了寻常老年人的深色夹克衫。曾经挺拔如松的脊梁,如今不可避免地微微佝偻;曾经指挥千军万马、坚定有力的手,如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握着拐杖时,会有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有那双眼睛,虽然眼角布满了密密的鱼尾纹,眼神也不复当年的锐利逼人,但偶尔在沉思或凝望时,依旧会流露出一种历经沧桑、洞悉世事的深邃光芒,那光芒深处,沉淀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居住在南方一个安静的城市干休所里。生活优渥,备受尊敬,儿孙绕膝。在所有人看来,他是一位功成名就、安享晚年的老英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年的清明前后,或者在某些被特定记忆触动的深夜,他的心总会不由自主地飞向那片遥远的南疆,飞向那座名为谅山的城市,飞向那些永远停留在青春年华的战友身边。
这一年清明,春雨初歇,空气清新。周天驰在儿子周卫国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边境。他没有去那些新建的、气势恢宏的纪念广场,而是让儿子驱车,沿着一条记忆深处颠簸不平、如今已修葺平整的盘山公路,来到了一处可以俯瞰边境线两侧苍茫山峦的高地。
儿子理解父亲的心事,停好车,便默默地走到稍远的地方,点燃一支烟,留给父亲独处的时间。他知道,父亲需要的不是解说,不是安慰,只是这样一份面对旧日山河的、无言的寂静。
周天驰拄着拐杖,缓缓走到高地边缘,眺望南方。四十多年了,眼前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山,还是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如同凝固的绿色波涛,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天际。只是山间的植被更加茂密了,昔日被炮火剃光的山头,早已被郁郁葱葱的次生林覆盖。曾经清晰可见的盘山小路,很多已被更宽阔的道路取代,或者彻底湮没在绿意之中。边境线那一边,越南的城镇也显露出发展的迹象,偶尔能看到新的楼房在绿树掩映中露出边角。
山河依旧,静默无言。它们见证了那场惨烈的厮杀,吞噬了无数年轻的生命,然后,又以它强大的生命力,默默地愈合着伤口,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深深掩埋在自己的肌体之下。
一阵山风吹过,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和泥土的芬芳,拂动他花白的头发,也拂动了身旁一片松林,发出阵阵松涛。那声音,时而低沉如呜咽,时而高亢如吟唱,在他听来,仿佛是无数沉睡在此的英魂,跨越了时空,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诉说着他们的思念,他们的不甘,他们未竟的梦想,他们对和平的渴望……
他的思绪,随着这松涛声,飘散开来,穿越了四十多年的时光隧道。
他想起了李庆才。那个全团年纪最小的兵,笑起来有点腼腆,却在那场残酷的撤退掩护战中,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伤员和那位越南女医生,自己却永远定格在了十七岁。那封被鲜血浸透的遗书,那包没能带给父亲的“大前门”香烟,那三支插在异国土地上的、袅袅青烟的香烟……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昨天刚刚发生,清晰地烙在他的记忆里。他想,如果庆才能活下来,现在也该是儿孙满堂的年纪了吧?他或许会成为一个朴实的农民,一个勤劳的工人,或者,凭借他的认真和韧劲,成为一个不错的干部。他本该拥有平凡而充实的一生。战争,无情地斩断了这一切可能。
他想起了赵恂。那个才华横溢却又因过于坚守内心准则而命运多舛的军官。因为在关键时刻,不忍心用炮火覆盖可能伤及自己突击队员的敌军阵地,而被免职,调离了他热爱的作战部队。几年前,周天驰辗转打听到他的消息,他早已转业回到地方,在一个清闲的文化部门工作直到退休,生活平淡,几乎被世人遗忘。周天驰曾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电话那头,赵恂的声音平和而淡然,他说:“老团长,我挺好。心里干净,睡得安稳。” 没有怨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平静。周天驰知道,赵恂失去的是军旅前程,但他守住的,是作为一个“人”的良心底线。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一位另类的英雄,一位孤独的守护者。
他想起了阮氏梅,那位在谅山废墟中相遇的越南女医生。那场无声的对视,包含了太多的仇恨、悲悯、困惑与无奈。几年前,通过一些民间交往的渠道,他隐约听说,阮氏梅后来成为了河内一位很有名的外科医生,致力于创伤救治,也曾在一些非正式的场合,表达过对战争创伤的理解与对和平的期盼。战争的伤痕,同样深刻地留在了那个民族的记忆里。而他们这两个曾经的“敌人”,在那一刻废墟中的对视,或许都隐约触摸到了战争背后,个体命运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悲剧性,以及超越仇恨的人性微光。
他还想起了那些活下来的部下。那个失去手臂的冲锋枪手,后来靠着顽强的毅力,学会了用一只手生活和工作,成为了一家福利工厂的技术骨干,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那个双手颤抖无法再握枪的神枪手,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治疗和自我挣扎后,投身于青少年射击运动的普及工作,将他对枪械的理解和热爱,传递给了下一代。而那个患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排长,状况则反复不定,战争的后遗症如同幽灵,始终纠缠着他,使他无法真正融入和平的生活。他们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是戴着英雄光环的凡人,也是战争创伤最直接的承受者。他们的命运,让周天驰深刻地认识到,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痛苦的终结。
一阵更强劲的山风吹来,松涛声愈发响亮,仿佛将他的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感受着胸膛间那颗饱经沧桑、却依然有力跳动的心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挺直了自己年迈的、已经有些佝偻的脊梁。这个动作,需要耗费他不小的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他仿佛要将岁月压弯的腰杆,重新挺立成一座山的姿态。
然后,他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右手,庄重地、缓慢地,举至斑白的鬓角,向着南方,向着那片他们曾经浴血奋战、埋葬了无数青春与梦想的异国山河,敬了一个标准而持久的军礼。
这个军礼,不再有年轻时的杀伐之气,不再有胜利者的骄傲,甚至不再有沉重的悲伤。它包含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感:是对长眠于此的战友最深切的告慰与怀念;是对那场战争以及战争中所有逝去生命的庄严致敬与深刻反思;是对脚下这片用鲜血和生命捍卫过的和平土地的无声承诺;也是对一个时代、一段青春、一份沉重记忆的最终告别与封存。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他苍老而刚毅的脸上,洒在他那身普通的深色夹克上,也洒在他身后那片无声的、见证了太多血与火、爱与痛、生与死的苍茫山河之上。
山河无声,承载着一切,也掩盖着一切。
英魂长眠,融入了泥土,也化为了星辰。
而生者,如周天驰,将永远背负着这段沉重而复杂的记忆,在个人命运与历史洪流的交织中,在荣耀与伤痛的并存里,继续前行,用余下的生命,去咀嚼,去理解,去传递那份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关于和平、关于生命、关于人性的,沉甸甸的真谛。
他的军礼,在风中定格了很久,很久。直到松涛声渐渐平息,直到远山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得柔和而模糊。那是一个老兵,对历史,对山河,对逝去的青春与生命,所能做出的,最深沉、也最无言的回答。
——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