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直到四月,北京城内的杨柳才勉强抽出些许鹅黄的嫩芽,在尚且料峭的春风中瑟瑟地摇曳。世纪之交的钟声即将敲响,一种混杂着回顾与展望、怀旧与亢奋的复杂情绪,在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弥漫。对于周天驰而言,这个特殊的年份,更因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而显得格外沉重——距离那场血与火的凉山战役,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健壮的青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换数次容颜,也足以让许多曾经惊心动魄的故事,沉淀为档案馆里蒙尘的卷宗。周天驰在三年前正式离休,告别了军事学院的讲台。赋闲在家的日子,起初有些难以适应,少了规律的上下班铃声,少了学员们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时间仿佛一下子变得空旷而绵长。他会在阳台上侍弄几盆普通的花草,会戴着老花镜仔细阅读每天的报纸,会和老伴在黄昏时分散步,生活平静得几乎能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
然而,这种平静之下,那些关于战争的记忆并未真正远去,它们只是潜伏着,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深夜的噩梦中,比如看到某个与昔日战友相似的背影时,比如在这个具有特殊纪念意义的年份——便会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硝烟的气息和鲜血的温度。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来自原部队战史编纂办公室的邀请。为了纪念对越自卫反击战二十周年,军方决定启动一个更为深入、系统的战史研究项目,旨在厘清一些历史细节,总结战役经验,并计划出版一套权威的战史丛书。鉴于周天驰既是凉山战役的关键指挥员之一,又具备在军事学院任教的理论素养和研究能力,他被特地邀请作为顾问,参与该项目中关于凉山战役部分的研究和审定工作。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周天驰便接受了这个邀请。这不仅是因为他无法真正割舍与那场战役、与那支部队的血脉联系,更因为他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着一些未能完全解答的疑问,一些希望得到历史验证的细节,以及一种近乎使命感的冲动——他希望那些牺牲战友的经历,能以最真实、最严谨的方式被记录下去,而不是湮没在泛黄的时间尘埃里,或者被简化为宣传标语上的符号。
研究项目的办公地点,设在城西一栋不起眼的、有着苏式建筑风格的旧楼里,这里是一个军事档案馆的附属设施。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防虫药水混合的特殊气味。第一次走进那间分配给战史项目组的办公室时,周天驰的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窗外是九十年代末日渐喧嚣的都市,而窗内,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甚至在某些时刻,会因为手中翻阅的档案,而瞬间倒流回二十年前。
他的工作主要是阅读、甄别和审定与新解密的凉山战役相关的大量档案材料。这些材料包括当年的作战命令、电报往来、战斗详报、伤亡统计、后勤补给记录,甚至还有一部分缴获的越军资料和苏联军事顾问的观察报告。它们被装在统一的牛皮纸档案袋里,摞起来有近一人高。每一页纸都承载着一段沉重的历史,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可能是一条消逝的生命。
他开始日复一日地埋首于故纸堆中。老花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他时而凝神细读,时而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时而停下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久地出神。那些冰冷的、客观的军事术语,常常会在他眼前幻化出鲜活的画面。
当他看到某份炮兵火力计划表上精确到分秒的炮击时间表和弹药消耗量时,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吼,看到了阵地上腾起的滚滚浓烟。这让他想起了阮文雄那句“地动山摇,世界末日”的描述。
当他翻阅到各团报送的伤亡名单和战斗减员报告时,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和番号,不再是简单的统计数字。他看到“李庆才”这个名字时,手指会不由自主地停顿,仿佛能触摸到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和那封带着烟味的遗书。他看到赵恂所在团在某一阶段的进攻受挫报告,会联想到那个在道德与命令间艰难抉择的老战友,以及他如今在偏远山区训练民兵时,那平静面容下深藏的落寞。
这些档案,像一把冷酷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被时间包裹的记忆外壳,将战争最原始、最残酷的肌理,再次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一天下午,他正在翻阅一批新送来的、标注着“苏方资料译稿”的档案。这些是当时苏联军事顾问根据情报和观察,对凉山战役乃至整个对越自卫反击战所做的评估报告和分析。出于一种复杂的好奇心,他首先找到了关于五十五军和凉山战役的部分。
翻译过来的俄文报告,行文冷静、客观,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口吻。然而,其中对五十五军,特别是对其在凉山战役中后期战术运用的评价,却让周天驰感到颇为意外和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