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又因药味苦涩而别开脸时,她也不再只是惶恐地跪着,而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偷偷省下的、最后两块糖渍梅子——捏起一颗,在他眼前飞快地晃一下,用气声说:“少爷,喝了药,吃这个,就不苦了。” 眼神里带着点哄劝,又藏着点“被发现私藏零食”的心虚。
无惨烧得昏沉,视线模糊,但鼻尖萦绕的苦涩药味里,确实混入了一丝极淡的、诱人的酸甜。他混沌的思维无法清晰分辨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抗拒着苦味,又被那一点甜意吸引。他皱着眉,最终还是就着她的手,将药喝了,然后感觉到一颗微凉、带着酸甜滋味的东西被小心地塞进他嘴里。他含了一会儿,那霸道的苦涩果然被压下去不少。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向床边那个眼睛熬得通红、头发也有些凌乱的小侍女。她正紧张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见他看过来,下意识想把东西藏到身后,动作做到一半又僵住,脸上浮现出做错事般的窘迫。
无惨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嘴里酸甜的滋味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似乎连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滞闷都缓解了一丝。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质问,去斥责她这“不合规矩”的行径。
云芝见他没反应,既没有怒斥,也没有默许,心里七上八下。她悄悄把油纸包塞回怀里,像藏起一个秘密。看着无惨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宏大的家族纷争,未来的权柄归属,对她来说太遥远,也太复杂了。她不懂,也无力改变。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命如草芥的侍女。
她所能做的,或许只有尽力照顾好眼前这个人。在他被病痛折磨时,递上一碗温度刚好的水;在他被苦涩侵袭时,偷偷塞一颗能缓解口味的梅子;在他因旁人的目光而暗自神伤时(虽然她未必能完全理解),保持安静,不添乱。
她不知道他能活多久,这病弱的身体能支撑到哪一天。她只是单纯地希望,这位脾气糟糕、命运多舛的少爷,在他或许并不长久的人生里,能少受一点病痛的折磨。如果能偶尔……哪怕只是极偶尔地,因为一颗梅子,一缕恰好不刺眼的阳光,或者一个不必勾心斗角的安静午后,而感觉到一丝丝的松快或平静,那就很好了。
至于其他,比如他眼底深藏的不甘与戾气,比如那盘旋在这院落上空、日益明显的权力阴影,不是她该想,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她只是守在这里,日复一日,用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方式,尽力而为。
无惨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动作轻缓地替他掖了掖被角。那手指有些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
他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漠然地想:蠢东西。
然而,那萦绕在周身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孤寂与痛楚,似乎因着这微不足道的触碰和那枚酸甜的梅子,被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承认的暖意,如同偷渡的星光,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