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从嫩绿转为深碧,又在几场秋雨里染上些许枯黄边缘时,云芝才真切地意识到,无惨少爷那“体弱多病”的名声,绝非夸大其词,甚至……可能还说得轻了。
那次“出门走走”后,似乎耗尽了无惨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元气。没隔几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带来的寒意,便轻易击穿了他看似稍有好转的防御。病势来得汹汹,比上次更急,也更沉。高热如烈火燎原,顷刻间便将他吞噬,白日里勉强维持的清醒迅速被谵妄取代,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烧得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不安地转动。
最让云芝心惊胆战的,是那咳嗽。不同于以往病中压抑的轻咳,这次的咳嗽声从胸腔深处爆发,沉闷,剧烈,撕心裂肺,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咳到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和喉间拉风箱般的嗬嗬声。云芝守在床边,听着那一声声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动静,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她端着药碗,看着他即使昏沉中也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咳得浑身颤抖、几乎蜷缩起来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他会不会……下一秒就……
这个念头让她手脚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不敢深想,只能更勤快地换冷水帕子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更小心地试图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哪怕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出来,浸湿了衣襟。她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他咳嗽间歇、气息稍平的那短短片刻,将他扶起一些,轻轻拍打他的背脊——虽然动作笨拙,力道也不甚得法,但似乎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点。
日夜不眠的照料是煎熬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在这煎熬里,云芝却觉得自己好像……更懂这位脾气坏透了的少爷一点点了。
她见过他清醒时,因为一碗药稍微烫了些,便阴沉着脸将药勺拂开,却在她重新试温、小心翼翼递上时,皱着眉头一口饮尽;见过他因窗外鸟雀啁啾而烦躁地拉上所有帘子,却在下一瞬因室内过于昏暗而更显焦灼;更见过那位表少爷塍或是其他什么管事前来“探病”或“禀事”后,他长久地沉默,望着虚空某处,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稠如墨的情绪,那紧抿的唇线和攥得骨节发白的手指,泄露着无声的、惊涛骇浪般的愤怒与不甘。
他确实脾气坏,阴晴不定,挑剔又难伺候。可云芝渐渐觉得,那或许……不全是他天生如此。任谁被这缠绵病榻、反反复复的痛楚折磨十几年,心情都好不起来吧?更何况,他还是这偌大产屋敷家唯一的嫡子,本该拥有的一切——健康、力量、权柄、未来——都因为这具破败的身体而摇摇欲坠,甚至要眼睁睁看着旁系虎视眈眈,觊觎本属于他的一切。
他怎能不敏感?旁人的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一句看似关切的问候,落在他耳中,恐怕都可能是怜悯、嘲讽或算计。他就像一只困于荆棘丛中的猛兽,满身尖刺,既是为了保护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尊严,又何尝不是对自身无力处境的一种绝望反抗?
想明白这些,云芝心里那单纯的畏惧,便悄悄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怜悯。这怜悯并非高高在上的同情,更像是一种懵懂的共情:这样活着,一定很辛苦,很……不甘心吧。
所以,当无惨再次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因喉咙干灼如火烧而发出嘶哑的气音时,云芝没有像最初那样吓得不知所措,而是立刻递上一直温着的清水,用小勺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低声说:“少爷,慢点喝。” 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却没有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