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很怕我?” 或者“不必如此作态。”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索然无味。答案显而易见,问来何益?不过自讨没趣。她怕他,这才是常态,才是“真实”。他早已习惯,甚至依赖这份“真实”带来的、扭曲的平静。
“……你…” 他动了动唇,终究只吐出一个音节,便意兴阑珊地住了口,将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
云芝正全神贯注地支撑着他,感受着臂弯下那过分清瘦却异常沉重的躯体,心里正七上八下地盘算着该建议公子在廊下坐坐还是只在门口略站站,骤然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个“你”字和紧随其后的“算了”,不由得微微一怔。公子想说什么?是嫌她扶得不好?还是有什么别的吩咐?
疑惑驱使她,极轻微地、偷偷抬起一点眼帘,想从公子脸上窥得一丝端倪。
却不料,正好撞进一双低垂凝视着她的暗红眼眸里。
那眼眸里没有什么怒气,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深邃地、平静地看着她,仿佛一片无波的古井,却能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茫然、惊慌,以及那双瞪得圆溜溜的、写满“被抓住了”的杏眼。
“!”
云芝吓得魂飞魄散,仿佛偷窥被正主逮个正着的小贼,几乎是瞬间就缩回了视线,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衣领里。那速度之快,动作之突兀,活像一只受惊的乌龟,“唰”地一下把脑袋缩回了壳中。
无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惊慌失措的一瞥,那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去的脑袋,那瞬间僵硬的身体,以及那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直白,太……滑稽。
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心尖某个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一直紧绷的、阴郁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转瞬即逝,如同阳光掠过冰面时刹那的反光。但确实存在过。不同于冷笑,不同于讥嘲,甚至不同于面对塍时那种空洞的弧度。那是一种纯粹的、被某种笨拙又生动的反应所勾起的、近乎本能的愉悦。
虽然他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生人勿近的模样,但方才那极其短暂的笑意,如同投石入水,虽然涟漪细微,却终究是打破了那潭死水般的沉寂。
云芝低着头,心脏还在怦怦狂跳,自然没能捕捉到那抹昙花一现的笑容。她只是兀自懊恼着,恐惧着,不知道公子接下来会如何发作。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无惨只是借着她的搀扶,慢慢站直了身体,适应了一下久违的站立姿态,然后,将大半重量倚在她纤细却稳固的臂弯上,目光投向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走吧。”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萦绕在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些。
云芝怔了怔,连忙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迈出了病卧半月后的第一步。她依旧低着头,不敢再看,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虽然不明所以,但公子似乎……没有生气?
阳光斜斜地照在两人身上,在身后拉出长长短短、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无惨微微眯起眼,感受着久违的、带着花木清香的微风拂过面颊。身体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但胸腔里那股积郁了许久的、无处发泄的憋闷,却仿佛随着这一步的迈出,和方才那无声一笑,悄然消散了一丝。
他依旧憎恶这具身体,憎恶这被疾病掌控的命运,憎恶周遭那些或虚伪或怜悯的目光。
但至少此刻,扶着他的这只手,虽然颤抖,虽然畏惧,却足够“真实”。
而这份“真实”,在这令人作呕的世间,竟也显得……有几分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