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舞辻无惨十三

病去如抽丝，这话用在产屋敷无惨身上再贴切不过。高热虽退，但那股蚀骨的虚弱和时不时的低烧缠绵了足足半月有余，才如同潮水般，不甘不愿地缓缓退去。当身体深处最后一丝隐痛也终于偃旗息鼓时，无惨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活物的顺畅感，尽管这顺畅依旧孱弱。

然而，身体的略微松快，并未带来心情的晴朗。恰恰相反，这半个月被迫卧床、事事需人扶持的憋闷，对自身这副破败躯壳的憎恶，以及对未来那一片晦暗的预见，如同层层叠叠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眉宇间终日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脸色苍白，唇色浅淡，衬得那双暗红的眸子愈发幽深冰冷，看人时毫无温度，仿佛多看谁一眼，都是在施舍一种无形的凌迟。

云芝的日子便格外难熬起来。公子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动辄摔打怒斥，但这般持续的低气压，比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更令人窒息。她仿佛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脚尖落地无声，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点燃空气中那看不见的火星，招来灭顶之灾。她尽量将自己缩成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只在必要的时刻，如幽魂般出现，完成递水、送药、擦拭等事项，然后迅速退到最远的角落，恨不能嵌进墙壁里。

无惨自然轻易就察觉到了她这份变本加厉的谨慎。这谨慎里透着全然的畏惧，甚至比最初更甚。是因为他病中反复，脾气更让人捉摸不定？还是因为上次表弟塍来访后，他那未曾宣泄却萦绕不散的阴郁让她更加恐惧？他不知道，也懒得深究。只是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头那团无处发泄的憋闷之火，便烧得更旺了些，带着一种自我厌弃般的烦躁。偏偏身体的疲累尚未完全褪去，连发场脾气都显得力不从心，这认知让他更加恼火。

这一日，天气难得晴好，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暖融融的光斑。无惨靠在床头，望着那光亮，久被禁锢的烦闷达到了顶点。他厌倦了这床榻，厌倦了这满室的药味，厌倦了这具连起身都需勉力的身体，更厌倦了……旁边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影子。

“我要出去走走。”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久未提高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直垂手立在门边、努力减少存在感的云芝，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更多的是条件反射般的服从。她几乎是瞬移般来到床边，伸出手，却又在触碰到他衣袖前生生停住，指尖蜷缩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仿佛在触碰什么危险的易碎品。但手上传来的力道却很稳，带着一种与他外表病弱截然不符的、属于年轻生命的柔韧支撑。

无惨没说话，只顺着她的力道，缓缓撑起身。久卧在床，骤然起身，眼前还是不可避免地黑了一瞬，带来轻微的眩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恰好落在云芝低垂的头顶。乌黑的发丝有些毛躁，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晕，看起来……毛茸茸的。

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这个念头莫名地划过脑海。他忽然想起她之前那番关于“真实”与“危险”的蠢话，又看看她现在这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瑟缩模样。心头那点无名火，不知怎的，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些烦躁，有些嘲弄，还有些……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