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万世极乐教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往日这个时辰,晚祷的信徒早已散去,只有巡夜的侍女会提着灯笼走过长廊,纸窗上投下她们被拉长的、摇曳的影子。但今夜,连那些细碎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童磨独自坐在主殿深处,莲花宝座冰冷坚硬,但他坐得笔直。七彩眼眸在昏暗中流转着非人的光泽,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虚空。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月光从东窗移到中庭,在殿内投下斜长的、苍白的光带。
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鬼那超越常人的感知。他能“听”到整个教会的每一丝气息流动——侍女的呼吸平缓绵长,已经熟睡;守夜的老信徒在打盹,心跳缓慢;庭院池塘里的鲤鱼偶尔甩尾,荡开细小的水波。
还有……那些正在靠近的不速之客。
三股气息。不,四股。从不同方向,以包围之势悄然接近。他们的脚步很轻,呼吸控制得极好,心跳平稳有力——是训练有素的人。是剑士。是鬼杀队。
童磨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完美,温柔,像画上去的面具。但若此刻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七彩的虹膜深处,正翻涌着某种陌生的、暗沉的东西。
又来了。
这个月第几次了?第三次?第四次?他已经记不清了。从最初那批全军覆没的队员开始,鬼杀队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实力越来越强,人数越来越多,战术也越来越狡猾。
以前,童磨对这种事是抱着玩闹心态的。
他很强。作为上弦之贰,站在鬼之顶点的存在,他有自信的资本。那些鬼杀队员冲进来时,他看着他们脸上决绝的表情,听着他们愤怒的呐喊,会感到一种奇异的趣味——像看飞蛾扑火,明知是死,却还要燃烧那点微不足道的光芒。
他会优雅地展开血鬼术,看冰晶莲花在殿中绽放,看那些人类在美丽而致命的攻击中挣扎、死去。他会细细品尝他们的恐惧,他们的不甘,他们临死前爆发的最后勇气。然后他会吞噬他们,让他们的生命成为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吃的人越多,他越强。所以他从不抗拒杀戮,甚至……乐在其中。
但现在不一样了。
童磨微微侧头,视线穿过重重墙壁,落向教会深处某个房间的方向。在那个房间里,雾岛枫应该已经睡了。她今晚说有点头疼,他陪她说了会儿话,等她呼吸平稳了才离开。她睡着时习惯蜷缩着身体,手会无意识地抓着被角,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今夜又有鬼杀队来袭,不知道他马上要去“处理”那些不速之客,不知道这双手等会儿会沾上谁的血。
她只是安心地睡在那里,信任着他,依赖着他,喜欢着他。
而这份信任、依赖、喜欢,如今成了悬在童磨心头的、最脆弱也最珍贵的宝物。
“又来人了啊。”童磨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温柔得像在念情诗,“真烦。”
这个“烦”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食欲,不是玩味,而是一种更灼热、更沉重的东西——像熔岩在冰层下积蓄,寻找着破口。
他厌烦了。
厌烦这些没完没了的骚扰,厌烦这些不知死活的人类,厌烦他们一次次的闯入,打破他和雾岛枫之间那点偷来的宁静。
每次鬼杀队来,他都必须离开她身边。他得确保战斗不波及她的房间,确保血腥味不飘到她那里,确保她不会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不会产生任何怀疑。
他做得很好。每次都能干净利落地解决,每次都能在她察觉前回到她身边,用温柔的笑容告诉她“没什么事,只是去处理了点教务”。
但能瞒多久?
一次,两次,三次……雾岛枫虽然看不见,但她不笨。她迟早会察觉到异常——为什么教务总是深夜处理?为什么他每次“处理教务”回来后,身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她无法形容的气味?为什么教会里的信徒有时会突然消失,而他会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去极乐世界了”?
她问过他一次,在他某次“处理”回来后。她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袖,小声说:“童磨,你身上……有铁锈的味道。”
童磨当时笑着说:“可能是碰到了生锈的器物。”
她没再问,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一刻,童磨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类似“心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