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战之后的雷德·佛斯号,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平静。甲板上的血迹已被迅速清理,破损处也进行了紧急修补,战斗的痕迹被高效地抹去,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从未发生。然而,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小灵儿的世界,在那天之后,急剧地收缩了。
她不再提出“自己出去走走”。甚至当香克斯像往常一样,用温和的语气询问她是否想去甲板晒晒太阳时,她都会下意识地摇头,将身体往柔软的毯子里缩得更紧,浅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抹清晰的恐惧。那场短暂却激烈的战斗,以及战斗声响所勾起的、远比炮火更恐怖的记忆回声,彻底击碎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鸟儿,彻底缩回了香克斯为她搭建的、温暖而坚固的巢穴,并且,再也不愿探出头去。
香克斯对此,表现出一种近乎纵容的“理解”和“支持”。他不再提任何可能让她感到压力或不安的外出建议,而是将船长室布置得更加舒适和安全。厚重的窗帘被拉上,只留一线缝隙透入调节过的光线;熏香换成了更温和安神的品种;他亲自筛选所有递到她面前的书籍和物品,确保没有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血腥、暴力或压抑内容。他甚至调整了部分船员的巡逻路线,确保船长室附近始终保持绝对的安静。
他的“保护”升级到了一个全新的、密不透风的层级。小灵儿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船长室及相连的、被他称为“日光浴室”的小隔间内。除了他本人,以及得到他明确许可的极少数人(如本·贝克曼,且通常有他在场),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或打扰。连日常的饮食、汤药,都由他亲自端来,一口口喂到她嘴边,看着她咽下。她的衣着、洗漱、甚至阅读的段落,都在他不动声色的关注和引导之下。
小灵儿起初只是顺从。惊吓过度后的身心俱疲,让她无比渴望这份无微不至的庇护。香克斯的怀抱是唯一能驱散噩梦的港湾,他的声音是唯一能安抚惊悸的良药。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依附着他,从他带来的每一分安全感中汲取存活的勇气。她甚至会在他暂时离开时(哪怕只是去外间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感到隐约的不安,直到他回来,将她重新纳入视线和臂弯的范围,那不安才会悄然散去。
香克斯很满意这种变化。他眼底因小灵儿落泪而起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安宁的满足。他享受着她全然的依赖,享受着她目光追随自己时的专注,享受着她在自己怀中逐渐放松、沉沉睡去的信任。他几乎将所有船务都交给了贝克曼和拉基·路处理,自己则把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这间“巢穴”里。他读书给她听(当然是精心挑选过的),讲一些海上温和的趣闻,有时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感受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这是一种温柔的圈养。用安全感织就的华丽牢笼,以爱为名的无形枷锁。香克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并非没有察觉到小灵儿偶尔望向舷窗外那抹转瞬即逝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渴望;也并非没有注意到,当她听到外面传来船员们隐约的、压抑过的欢笑声时,身体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或者说,他用更紧密的拥抱和更温柔的低语,将那些细微的波动悄然抚平。
“这样就好,灵儿。”他会在她耳边低声说,手指梳理着她柔顺的长发,“外面太吵了,也太危险。就在这里,只有我们,很安全,对不对?”
小灵儿通常会点点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仿佛那里是隔绝一切风雨的绝对壁垒。但有时,在极深的夜里,当她从并非关于瑟拉菲恩圣、而是关于更久远记忆的梦中醒来——梦见罗杰船长豪迈的大笑,梦见雷利副船长温和的叮咛,梦见幼年时艾斯和路飞追打嬉闹的笑声——她会睁着眼,在香克斯平稳的呼吸声中,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迷茫。那感觉很快就会被身边男人温暖的体温驱散,但种子已经埋下,在心底最深处,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再次来到这艘船上的艾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他几次试图接近,都被香克斯以“灵儿需要绝对静养”、“她刚睡下”、“情绪不宜波动”等无可挑剔的理由挡了回去。即便偶尔获准进入,他也只能待上短短片刻,话题被严格限制在最浅层、最安全的范围。他看得出姐姐在香克斯面前那种近乎雏鸟般的依赖,也看得出她气色确实比刚救回来时红润了一些,尽管那红润在艾斯看来,带着一种不见阳光的、瓷娃娃般的脆弱,但更让他揪心的是她眼中日益加深的、对香克斯以外的世界的隔阂与空白。
他试过隔着一段距离,大声对她讲莫比迪克号上的新鲜事,讲老爹又喝了多少酒,讲马尔科又因为谁的胡闹而头疼,讲萨奇研究出了多么惊人的新菜式。小灵儿会听,有时甚至会露出极淡的微笑,但那笑容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不真切,她的目光总会很快飘回香克斯身上,仿佛需要他的确认或鼓励,才敢释放那一点点情绪。
这让艾斯感到一种锥心的刺痛。他的姐姐,正在被香克斯用一种温柔而强大的力量,一点点地从他们共同的世界里剥离出去,圈禁在一个只有香克斯存在的、看似安全实则封闭的孤岛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艾斯对着甲板上抽烟的贝克曼,几乎是低吼着说出这句话。他周身火星迸溅,脚下甲板焦黑一片,“香克斯他这是在……这是在囚禁她!你看不出来吗?姐姐她需要的不是被关在房间里!她需要阳光,需要和人接触,需要慢慢重新适应这个世界!而不是像个精致的摆设一样被养在玻璃罩里!”
贝克曼吸了口烟,银灰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着激动的艾斯。“船长有他的考虑。”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小灵儿小姐的情况,你我都清楚。那次袭击之后,她的状态明显倒退了很多。船长的方式……或许是目前最稳妥的。”
“稳妥?”艾斯几乎要气笑了,火焰不受控制地窜高,“贝克曼!你看她现在!除了香克斯,她还对什么有反应?她甚至不敢一个人站在有阳光的甲板上!这叫恢复?这叫倒退到了最开始,甚至更糟!”
贝克曼沉默了片刻,弹了弹烟灰。“艾斯,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须明白,船长他……承受不起任何意外了。”他抬眼,看向艾斯,目光锐利,“你见过他失控的样子吗?我见过。在小灵儿小姐被救回来之前,每一次搜寻无果,每一次希望落空……那不仅仅是愤怒。那是一种……”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会把周围一切都吞噬掉的黑暗。而现在,他找到了她。你让他怎么敢再冒一点风险?而且小灵儿一次次的陷入噩梦,一次次的回到香克斯的保护下,还不能说明什么嘛,那段时光可以说是把她毁了,她刚被救出来的时候,完全碰不了白色和红色的衣服,她怕呀!”
艾斯愣住了。他想起香克斯独闯玛丽乔亚的传闻,想起他每次看向姐姐时,眼底深处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贝克曼说得对,那不仅仅是保护,更是一种深植于恐惧的、不容有失的占有。
“可是……”艾斯的火焰低伏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姐姐这样?看着她……变得越来越不像她自己?”
“等待,艾斯。”贝克曼将烟蒂按灭在船舷上,“等待时机,等待她自己产生变化。船长构筑的屏障很坚固,但从内部打破,总是比从外部容易。”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那屏障内部,还有想要打破它的意愿。”
艾斯咀嚼着贝克曼的话,胸中如同堵了一块巨石。等待?等姐姐自己愿意走出来?可看她现在对香克斯那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那一天,何时才会到来?
他不知道。他只能像一头困兽,在自己的领地里焦躁地踱步,看着对面那艘红色的海贼船,像一个沉默而坚固的堡垒,将他最珍视的人,牢牢地锁在里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世界的海域风云变幻,小灵儿在香克斯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身体似乎恢复得不错,脸颊甚至多了些血色。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像平静无波的湖水,只有在看向香克斯时,才会泛起些许涟漪。
香克斯沉浸在这种“拥有”的安宁中。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治愈她,用他的爱和庇护,将她从过去的噩梦碎片中一片片拼凑回来。他忽略了那平静湖面下可能潜藏的暗流,或者说,他选择不去看。他只看到她的依赖,她的顺从,她在他怀中逐渐放松的睡颜。
直到某一天,一个极其偶然的意外。
他才知道,小灵儿没有被治愈,她只是将恐惧害怕压在了心底,只要有一点可以触及那段记忆的东西,都会将她再度拉入黑暗,一次次的挣扎只会让她丧失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