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香克斯被一份紧急情报绊住,需要离开船长室大约半小时,去和贝克曼商议。他离开前,将小灵儿安顿在躺椅上,盖好薄毯,周围是他检查过数遍、确认绝对安全的书籍和一杯温水。他甚至调暗了灯光,确保室内光线柔和,不会刺激到她。
“我很快回来,乖乖的,嗯?”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指尖留恋地拂过她的脸颊。
小灵儿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门轻轻合上,船舱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海浪轻轻摇晃船身的细微声响。
起初,她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香克斯的离开带来了一丝短暂的不安,但很快被习惯性的顺从压下。她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书,是香克斯最近在读给她听的、一本关于遥远岛屿风物的游记,文字优美,描绘平和。她翻了几页,目光却有些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更长,她感到有些口渴,伸手去拿旁边矮几上的水杯。指尖刚触及微凉的杯壁,船身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一晃!似乎是撞上了较大的浪头,或是水下有暗流。
“哐当!” 水杯从矮几边缘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水渍迅速洇开。
小灵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和声响惊得一颤,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一切都好好的。杯子只是掉在了地上,没有碎。船身的晃动也很快平息。
她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目光落在地毯的水渍和倾倒的杯子上,迟疑了一下。香克斯哥哥回来看到,会不会觉得她连杯子都拿不稳?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这个念头驱使她,慢慢从躺椅上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捡那个杯子。
就在她指尖即将碰到杯子的瞬间,船舱角落里,一个原本被柜子遮挡、因刚才船只晃动而微微挪开了位置的物件,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陈旧的小木箱,不大,表面有磨损的痕迹,锁扣已经坏了,虚掩着。可能是某次航行中随手放置,后来被遗忘的杂物。箱盖因为刚才的晃动,敞开了一条缝隙。
透过那条缝隙,小灵儿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刺目的红色。
她的动作僵住了。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那抹红色……那种质地,那种暗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色泽……她永远不会忘记。
是瑟拉菲恩圣宫殿里,铺天盖地的、象征着极致奢华与残酷的红丝绒。她曾在无数个日夜,躺在那样的颜色上,感受着刻骨的冰冷与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个东西?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沿着脊椎窜上头顶。她仿佛能闻到那红丝绒上沾染的、混合了熏香与血腥的诡异气味,能听到皮鞭破空的尖啸,能感受到肌肤被撕裂的剧痛……
“不……不要……” 她猛地向后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将即将溢出的尖叫堵在喉咙里。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上次听到战斗声响时更加厉害。那不仅仅是对声音的恐惧,而是对具象化符号的直接冲击!
她死死盯着那条缝隙,仿佛那里会随时爬出什么可怕的怪物。她想移开视线,想逃跑,想尖叫,但身体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却流不出来,只有无声的、剧烈的喘息在胸腔里撕扯。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舱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香克斯回来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灵儿,我回来了,没……” 香克斯带着轻松语气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跌坐在地、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小灵儿,以及她目光死死盯着的方向——那个敞着一条缝的旧木箱。
香克斯的脸色,在看清箱内那一角刺目红色的刹那,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惊慌的戾气!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是先去扶小灵儿,而是猛地一脚将那个木箱踢到更远的角落,箱子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东西(似乎不止有红丝绒)滚落出来一些。
然后他才迅速蹲下身,一把将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小灵儿紧紧抱进怀里。
“别看!灵儿,别看!” 他的声音失去了惯有的沉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急切,大手遮住她的眼睛,将她整个人牢牢按在自己胸前,隔绝开那可能引发她崩溃的源头,“没事了,只是个没用的旧箱子!是我疏忽了,我马上把它扔了!扔到海里去!”
他抱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剧烈的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怒火在他胸中翻腾——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对那个该死的、竟然还留着这种垃圾的过去,对一切可能伤害到她的事物!
“不怕,不怕,香克斯在这里……” 他不断地重复着,声音放得极柔,试图用体温和怀抱驱散她的寒意,但那温柔之下,是无法掩饰的、因后怕而产生的细微颤抖。他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可能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再次让她坠入深渊!
小灵儿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终于冲破了闸门,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那抹红色带来的冲击是如此直接而猛烈,瞬间将她这些日子在香克斯精心营造的安全假象中获得的些许平静,击得粉碎。原来,恐惧从未远离,它只是潜伏着,等待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便会卷土重来,将她吞噬。
香克斯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恐惧和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低头,吻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承诺,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那个木箱,是他早年某次航行中的战利品之一,里面杂七杂八堆放着一些早已遗忘的旧物。那红丝绒,或许只是某面破损的旗帜,或是某个贵族船舱里的装饰布……他从未在意,甚至早已忘记它的存在。可就是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却差点毁掉他悉心守护的一切!
这让他意识到,他的“保护”再周密,也总有疏漏。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哪怕只是一抹颜色,一个声音,都可能成为触发她创伤的开关。
而消除所有开关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她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抱着她,很久很久,直到她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打横抱起她,将她放回躺椅,用毯子仔细裹好,甚至细心地检查了周围每一个角落,确认再无任何可能引发她不适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那个被踢到角落的木箱旁,看也不看里面的东西,拎起来,打开舷窗,毫不犹豫地,将它整个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木箱迅速被海浪吞没,消失不见。
香克斯关上舷窗,转过身,走回小灵儿身边。他单膝跪在躺椅旁,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后怕、自责,以及一种更加坚硬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灵儿,”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温柔,却又蕴含着不容反抗的力量,“看到了吗?外面充满了……不好的东西。它们会偷偷跑进来,伤害你。只有在这里,在香克斯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气息交融。
“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好吗?” 他的语气近乎乞求,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强制性,“让我保护你。只有我能保护你。永远。”
小灵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占有欲。恐惧的余波尚未散去,香克斯的怀抱是此刻唯一真实的安全感来源。他激烈的反应,他毫不犹豫丢弃“危险物品”的举动,都强化了一个认知:只有他是可靠的,只有在他身边是安全的。
她瑟缩了一下,更紧地往毯子里缩了缩,然后,在他专注而迫切的凝视下,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香克斯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爱怜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所取代。他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拥入怀中,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不分离。
“乖……” 他喟叹般在她耳边低语,吻去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我的灵儿……就这样,永远留在香克斯身边。”
船舱外,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身。夕阳的余晖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舱内投下狭窄的光带,恰好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仿佛一个紧密相连、再也无法分开的整体。
温柔的囚笼,在这一刻,落下了最坚固的锁。而钥匙,被香克斯紧紧握在手中,并且,他决心永不将它交出。风暴或许终将来临,但在那之前,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她筑起永恒的避风港,哪怕这港湾没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