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砚之就踩着厚雪跑到院外，仰头看着竹棚下的红灯笼——雪夜里冻了半宿，灯笼纸蒙上层薄冰，倒像裹了层糖霜，红得愈发温润。他呵了口气，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往灶房跑，嘴里念叨着：“苏爷爷，姜大哥，快起来！雪停了，太阳要出来了！”
灶房里早已有了动静。姜墨正把最后一笼蒸饺端上桌，白雾裹着肉香漫出来，在门框上凝出细小的水珠。苏长老坐在灶门前，手里拨着炭火，火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像藏着半截往事。听见砚之的喊声，他慢悠悠道：“急什么？结契吉时还早，让染丫头多睡会儿。”
“可师姐说要赶在日出前拜天地呢！”砚之凑到蒸笼边，鼻尖被热气熏得发亮，“我还学着扎了红绸带，系在竹棚的柱子上，风一吹沙沙响，可好看了。”
姜墨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知道你能干，去把那身新做的青布褂子换上，别穿着睡衣乱跑。”
砚之“哎”了一声，转身要跑，又被姜墨叫住：“等等，把廊下的红毡子铺好，雪化了路滑。”
红毡是前几日孟初染亲手缝的，用了染坊剩下的边角料，红一块粉一块，倒比正经红毡更热闹。砚之抱着毡子往竹棚下跑，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响，惊起几只躲在冬青丛里的麻雀，扑棱棱掠过灯笼，带起的雪沫子落在红毡上，像撒了把碎盐。
孟初染是被窗棂上的光影弄醒的。太阳刚冒头，金红的光透过冰花窗，在被褥上投下斑驳的图案。她坐起身，摸了摸枕边的嫁衣——玄色底，朱红纹，领口的缠枝莲另一半，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姜墨的衣箱里。
“醒了？”姜墨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碗红糖姜茶，“苏长老说晨起喝这个，暖身子。”
孟初染接过茶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忽然笑了：“还记得吗？第一次在药王谷见你，你就捧着碗姜茶，说我脸色白得像张纸。”
“怎么不记得？”姜墨坐在床边，替她理了理额发，“那时你还瞪我，说‘谁要喝你的破茶’。”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裹着满室的暖意。孟初染喝完姜茶，由着姜墨替她梳头——他的动作生涩，木梳好几次勾住发丝，却没弄疼她。梳到一半，砚之在门外喊：“师姐！苏爷爷说再不起，太阳就要爬到竹棚顶了！”
孟初染换上嫁衣时，苏长老拄着拐杖进来了。老人家看着她转过身，忽然红了眼眶：“像……真像你娘当年的样子。”他从袖袋里摸出个小锦盒，打开是支银步摇，流苏上坠着颗小小的珍珠，“这是你娘的陪嫁，她说等你结契那天，让我亲手给你戴上。”
珍珠贴着肌肤，凉丝丝的，却奇异地熨帖。孟初染对着铜镜照了照，步摇随动作轻轻晃，流苏扫过颈侧，像娘的指尖在触碰她。
“走吧。”姜墨伸出手，玄色礼服的领口处，那半朵缠枝莲与她嫁衣上的正好相衔。
竹棚下早已站满了人——山下的猎户、镇上的药铺掌柜、甚至曾与他们并肩闯过秘境的修士，都裹着厚衣，哈着白气笑。砚之见他们出来，忙喊：“吉时到——”
红毡从屋门一直铺到竹棚中央，雪水浸湿了毡子边缘，却没碍着两人一步步往前走。阳光越升越高，照在红毡上，像泼了层金粉。拜天地时，孟初染看见苏长老偷偷抹泪，看见砚之举着灯笼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见姜墨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礼成后，砚之抱着坛新开封的杨梅酒跑过来，非要给他们斟酒。酒液晃在杯里，映着竹棚外的白雪，红得透亮。孟初染抿了一口，忽然想起昨夜姜墨说的极北冰原，想起暖泉边的烤兔肉，嘴角忍不住弯起。
她侧头看向姜墨，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里。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近处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红毡上的脚印渐渐被往来的人踩平，像被岁月温柔地抚平了褶皱。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模样——风雪停了，故人在侧，新程已启，而往后的日子，会像这杯杨梅酒，带着微醺的甜，在时光里慢慢酿，越久越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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