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的雪下得紧,像把撕碎的云絮往静心崖的每道缝隙里钻。孟初染坐在窗前,手里缝着件玄色锦袍的袖口,银线在指尖绕出细碎的光——这是给姜墨备的结契礼服,领口绣着半朵缠枝莲,正好能和她嫁衣上的另一半合在一起。
“师姐,炭火快烧完了!”砚之抱着捆松枝冲进屋,雪沫子从他的发间抖落,在暖炉边化成小小的水痕,“姜大哥说后山的雪积了半尺深,明天怕是要踩着雪去请苏爷爷。”
孟初染放下针线,替他拍掉肩头的雪:“急什么,我早让你姜大哥把苏爷爷接过来住了,此刻怕是正在厨房偷喝新酿的杨梅酒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灶房传来苏长老的咳嗽声,混着姜墨低低的笑。孟初染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往灶房走——果然见老人家捧着个白瓷碗,碗里的酒液泛着紫,嘴角还沾着点酒渍。
“染丫头可别怨我,”苏长老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这酒太香,忍不住就多喝了两口。”
姜墨正往灶里添柴,闻言回头笑:“是我让长老尝尝的,封坛时加的桂花都沉底了,甜度正好。”他身上的玄色常服沾着灰,却掩不住眼底的亮,“明天的炭火备足了,雪再大也冻不着人。”
孟初染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三日前的事。那天她去库房取嫁衣,竟发现箱底压着封泛黄的信,是爹写给娘的,字里行间都是对结契宴的期盼:“要在院里搭个竹棚,挂两串红灯笼,让染儿穿着你绣的嫁衣,踩着红毡子过来……”
她把信拿给姜墨看时,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身就去砍竹子,说要搭个最结实的棚子,连红灯笼都挑了最亮的那种。
“在想什么?”姜墨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他递来杯温热的姜茶,“手怎么这么凉。”
“在想明天穿什么鞋,”孟初染捧着茶杯暖手,“雪地滑,总不能穿绣鞋。”
“早给你备好了,”姜墨从灶房角落拎出个木盒,打开时里面是双锦缎棉鞋,鞋底纳着防滑的麻绳,鞋头绣着小小的莲纹,“山下的绣娘赶了三天才做好,试试合脚不。”
孟初染刚穿上,砚之就举着两串红灯笼跑进来,灯笼穗子上还沾着雪:“师姐你看!我把灯笼挂在竹棚上了,雪映着灯,红堂堂的好看!”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些,竹棚下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泛着暖,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红。苏长老看着这景象,忽然叹了口气:“你爹娘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
孟初染的眼眶微微发热,却笑着往炉里添了块炭:“他们一直看着呢。”
夜深时,雪彻底停了。孟初染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积雪从竹棚滑落的轻响,身边的姜墨呼吸沉稳,指尖却无意识地缠着她的一缕发。
“睡不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孟初染往他怀里缩了缩,“在想明天会不会有人来闹场。”
“有我在。”姜墨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漫开来,“再说,砚之的剑法已经能挡三招了,苏长老的毒粉也备着呢。”
孟初染被他逗笑,心里的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她想起这两世的兜兜转转,从昆仑火海的决绝,到溯洄泉的真相,再到此刻雪夜里的安稳——原来所有的等待,都只是为了此刻的相守。
“姜墨,”她轻声说,“我们结契后,去极北冰原再看一次极光吧。”
“好,”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再去冰莲谷的暖泉边烤兔肉,这次我一定把雪兔的皮毛剥得完整些,给你做个暖手筒。”
窗外的月光透过雪层渗进来,落在床头的同心锁银簪上,像撒了把碎钻。远处的药圃里,新栽的冬青顶着雪,像个沉默的守卫,守着这满室的暖。
孟初染知道,明天的结契宴上,会有红灯笼映着白雪,会有杨梅酒混着桂香,会有砚之不太熟练的敬酒词,会有苏长老哽咽的祝福。而她和身边的人,会执起彼此的手,把两世的风霜,都酿成往后岁月里的甜。
雪地上的灯笼还亮着,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照着静心崖的夜,也照着即将铺开的新程。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