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声刚过,静心崖的泥土就松了劲。孟初染蹲在药圃边,看着砚之笨拙地用小铲子翻土,少年的额角渗着汗,新做的青布褂子沾了不少泥点,却笑得比枝头的桃花还艳。
“姜大哥说这畦地要种金银花,”砚之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说夏天开花时能引来蜜蜂,酿的蜜能给师姐泡茶。”
孟初染手里正编着竹篮,闻言抬头笑:“他倒是会使唤人。”话虽如此,目光却不自觉往院门口瞟——姜墨今早说去山下买新的药锄,此刻该回来了。
风里忽然传来熟悉的马蹄声,砚之先跳起来:“是姜大哥!”
果然见姜墨牵着匹枣红马站在篱笆外,马鞍上搭着个鼓鼓的布包,马背上还驮着个竹筐,里面装着刚发芽的桃树苗。他看见药圃里的两人,扬声道:“买了把新锄头,还顺带买了些桃核,今年种下去,过两年就能吃上鲜桃。”
孟初染迎上去,接过他递来的布包,里面是把锃亮的铁锄,木柄缠着防滑的蓝布条——和当年他给她磨的那把很像,只是这把的布条上,绣了朵小小的七星草。
“镇上的王木匠说,这锄头像模子打出来的,保准能用十年。”姜墨的指尖划过她发间的银步摇,那是结契时苏长老给她戴上的,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还买了你爱吃的糖糕,在竹筐最底下。”
砚之早已经扑到竹筐边,翻出油纸包着的糖糕,三两口就吞了半个,含糊不清地喊:“师姐你看!姜大哥还买了雏鸡!”
竹筐角落果然卧着几只黄绒绒的小鸡,正啄着他掉在地上的糕渣。孟初染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小心别让鸡啄了手,去把鸡笼收拾出来。”
等砚之抱着小鸡跑远,姜墨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偶,是用桃花瓣和细竹枝扎的,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山下的货郎说,惊蛰挂个花偶,能招春神。”
孟初染把布偶挂在篱笆上,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像只振翅的蝶。她忽然想起结契那日,他也是这样,从怀里掏出各种零碎——给苏长老的老花镜,给砚之的新剑穗,给她的……支支吾吾半天,才拿出个绣着同心结的荷包。
“在想什么?”姜墨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是不是觉得我越来越像个杂货郎?”
“才不是,”孟初染转过身,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是越来越像个会过日子的。”
远处传来苏长老的喊声,说炖了山药鸡汤,让他们回去吃饭。两人相视而笑,并肩往屋里走。篱笆上的花偶还在晃,新翻的泥土里,金银花的种子正悄悄扎根,远处的桃树苗立在墙角,像个等待长大的承诺。
午后的阳光暖得正好,孟初染坐在廊下晒药,姜墨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规律而沉稳。砚之抱着本《百草经》蹲在鸡笼边,一边看鸡啄米,一边念念有词:“蒲公英,性寒,可治疮痈……”
屋檐下的燕子窝有了动静,两只燕子衔着泥飞回来,在窝里忙碌着。孟初染看着它们,忽然想起苏长老今早说的话:“燕儿归巢,是要添新丁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没什么动静,却莫名觉得暖融融的。姜墨不知何时停了劈柴,正站在她面前,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怎么了?”
“没什么,”孟初染笑了笑,伸手拉住他的手,“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嗯,”姜墨握紧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会一直好下去的。”
风穿过药圃,带来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金银花的淡香,酿出种让人安心的暖。篱笆上的花偶还在晃,燕儿在窝里呢喃,远处的桃树苗沐浴在春光里,像在悄悄拔尖。
孟初染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有桃花落满药圃,会有雏鸡长成羽翼,会有砚之背完《百草经》,会有新的小生命加入这个家。而她和身边的人,会守着这方小院,看春燕衔泥,听夏蝉鸣树,等秋果挂满枝头,盼冬雪覆盖屋檐。
日子就像这惊蛰后的土地,藏着无限的生机,只等着用时光和暖意,慢慢酿出满世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