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像从深海里挣扎着上浮。
耳边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逐渐清晰的、现实世界的窸窣声。
炭火偶尔的噼啪,远处隐约的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白鹤淮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慢慢聚焦。
身上像是被碾过一样,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疲惫。
移魂大法消耗的不只是内力,更是心神。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环顾四周。里屋很安静,只有温阮、苏暮雨、苏昌河三人并排躺着,呼吸均匀,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仍笼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他们还没醒,但屋外的打斗声停了。
她心头一紧,顾不上身体的虚弱,踉跄着起身,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外间的景象映入眼帘。
大家长慕明策和苏喆相对而坐,中间的小几上摆着残茶。
两人身上都有些尘土,慕明策的衣袖划破了一道口子,苏喆的肩膀处衣料颜色略深,像是浸了血,但看两人神色,并无大碍。
慕明策依旧是那副深沉难测的样子,苏喆则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他们安然无恙,白鹤淮紧绷的神经才稍稍一松,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慕明策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虚浮的脚步,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关切,但开口时语气仍是平稳的:
“醒了?如何?”
他问的是移魂大法,更是解毒之法。
苏喆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
白鹤淮走到近前,找了个凳子坐下,缓了口气,才道:
“他们三个的意识暂时稳住了,毒性也被压制在可控范围。更重要的是,我在他们三人的内力交融和记忆回溯中,找到了一个可能的解毒方向。”
她顿了顿,看向慕明策。
“不是常规的以药克毒,而是利用‘阴阳共生蛊’的特性,配合他们三人……尤其是温阮和苏暮雨之间那种奇异的牵引,引导毒性转化或消解。具体方法还需要推敲,但路,是看到了。”
这消息让慕明策和苏喆的眉头都舒展了些许。苏喆忍不住追问:
“有几成把握?”
“不知道。”
白鹤淮回答得很干脆,带着医者的审慎。
“从未有人试过。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她没提在苏昌河记忆里看到苏玉香的事,那太复杂,也太惊心,眼下不是深谈的时机。
她转而问道:“外面……来追杀的人呢?”
她记得昏迷前,那些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可不算小。
一直靠在窗边阴影里的慕雨墨这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几分轻蔑又几分玩味的笑,接口道:
“走了。一群乌合之众,也就能趁着雨哥不在、我们几个都耗损不轻的时候来蹦跶几下。”
“走了?”白鹤淮微愕,“就这么简单?他们不是奉了某些家主的命令来的吗?”
“命令?”
慕雨墨嗤笑一声,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长发。
“白姑娘,你是在暗河待的时间短,不了解。暗河里,命令是死的,命是自己的。那些人,大多是被家里长辈怂恿着,想借机掂量掂量新任执伞鬼的份量,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便宜。真要拼命?谁愿意?”
她眼神冷了几分。
“尤其,当他们看到大家长和喆叔一起出手,加上我们几个蛛影也恢复了点力气……傻子都知道留下就是送死。
放了通‘这事没完’、‘走着瞧’之类的废话,自然就散了。说到底,他们也只是‘试探’,而不是‘死斗’。看到石头太硬,鸡蛋就不会往上撞了。”
慕明策对此不置一词,显然是默认了慕雨墨的说法。
暗河的规则本就如此,趋利避害,审时度势。
真正的死士和杀手锏,往往用在最关键、最有把握的时刻,而不是这种仓促的试探。
白鹤淮默然。这很合理,也很“暗河”。
她想起那个叫苏烬之的年轻人临走前不甘的眼神,大概就是这类人的代表。她又问:
“唐怜月呢?”
“在隔壁屋躺着,”慕雨墨朝旁边努了努嘴,“伤势稳住了,谢神医你之前用的针和药都起了效,命是保住了。只是人还昏着,内伤不轻,加上之前的毒和消耗,没那么快醒。”
白鹤淮点点头,心下稍安。唐怜月若真死在这里,麻烦就大了。
“那他们三个……”慕雨墨刚想问问里屋的情况,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略带些急躁的声音打断了。
“行了行了,都别扯那些没用的了!”
里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苏昌河大步走了出来。
他脸色还有些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头看着比昏迷时强了不少,眼神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回来了。
他径直走到慕明策和苏喆面前,叉着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催促:
“我说两位爷,叙旧也好,分析局势也罢,能不能等会儿再说?我们仨现在就像那架在火上烤的鸭子,全靠一口气撑着!您二位答应传的内力呢?赶紧的!再磨蹭下去,不用别人来杀,我们自己就先被这破毒折腾死了!”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无礼。
但此刻性命攸关,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移魂大法之后,他对体内那股诡异毒性的感知更加清晰,那东西像活物一样在经脉里蠢蠢欲动,时刻蚕食着他们的生机。
白鹤淮找到的方法是希望,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急需的,是慕明策和苏喆承诺的、用来压制毒性、争取时间的精纯内力。
苏喆被他一通抢白,脸色有些不好看,瞪了他一眼:
“急什么?催命啊?没见人家父女刚见面,话还没说两句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这话既是训斥苏昌河,也隐隐指向慕明策。
毕竟,温阮是慕明策的女儿,是慕明策十几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苏昌河“嘿”了一声,正要反驳,里屋又传来了脚步声。
温阮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比苏昌河还要懵懂些,移魂大法对她这种心思单纯,或者说一片空白的人来说,影响似乎更奇怪。她
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没完全从那些飞啊吃啊的奇怪梦境里清醒过来。
她先是看到了白鹤淮,咧开嘴笑了笑,含糊地叫了声“小白”。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其他人,在慕明策身上停住了。
她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这个坐在主位、气势沉凝的中年男人。
看了好几眼,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不确定。
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慕明策面前不远,停下。仰着脸,很直接地问:
“你……就是暗河的大家长,慕明策?”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刚睡醒的一点软糯,问得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
慕明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和苏玉香年轻时足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显稚嫩懵懂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得几乎能一眼望到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疏离,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因为“移魂”带来的迷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些:“是。我是慕明策。”
得到了确认,温阮脸上的那点迷糊似乎瞬间消散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嘴里“哦”了一声,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她毫无征兆地提起了拳头。
不是试探,不是虚招。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灌注了她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的一拳,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慕明策的心口,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
白鹤淮瞳孔骤缩,差点失声叫出来。慕雨墨也惊得下意识上前一步。
但有人反应更快。
一直站在慕明策侧后方的苏喆,在温阮提拳的瞬间就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插到了温阮和慕明策之间,右手迅疾如电,一把抓住了温阮的手腕。
温阮的拳头,在距离苏喆胸口只有寸许的地方,被他死死钳住,再难前进分毫。
“丫头!你做什么!”
苏喆又惊又怒,低喝道。他手上用了巧劲,既制住了温阮,又没伤到她。
温阮的拳头被抓住,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试图挣扎,但挣不脱。
她抬起头,看向苏喆,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抓包的惊慌,反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你怎么拦我”的疑惑表情。
她眨了眨眼,用那种一贯的天真口吻,清晰地说道:
“杀他啊。”
“杀他?”苏喆气结,“你杀他做什么?他是你爹!”
“我知道啊。”温阮点点头,表情更困惑了,似乎不明白苏喆为什么问这个。
“可是,不是舅舅你说的吗?还有大表锅,他们都说过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的词句,然后模仿着一种带着点夸张和渲染的语气,复述道:
“暗河的大家长慕明策,杀了好几百个人,是个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
她看向被苏喆挡在身后的慕明策,眼神认真,甚至带着点“我在做好事”的意味:
“他这么坏,我杀了他,是为民除害啊。这不是你们教的吗?”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白鹤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她想起在温阮内心看到的“一片空白”和“仙女下凡”,忽然觉得,温阮能逻辑如此“清晰”地把这番话说出来,已经算是进步了。
慕明策坐在那里,脸上的肌肉似乎轻微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女儿那双清澈见底、写满“我在执行正义”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似乎传出了一声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的声音。
苏喆的脸,则是一阵红一阵白。
他瞪着温阮,又看看捂着脸的慕明策,最后狠狠剜了一眼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的苏昌河,还有表情古怪的慕雨墨。
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找回一点长辈的威严,但声音里难免带上了几分尴尬和底气不足的狡辩:
“那……那什么,我们……我们也没全冤枉他啊!他、他当年行事,是……是狠辣了些嘛!杀的人……也、也确实不少!”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嘀咕:
“再说了……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苏暮雨那小子不也在场吗?他也没反驳啊!他要反驳了,我们能那么说吗?”
这辩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温阮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哦”了一声,点点头,又看了看慕明策,然后对苏喆说:
“那大表锅,你现在拦着我,是不用杀他了吗?他改好了?”
苏喆:“……”
他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跟这丫头讲道理,简直是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