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起,他紧绷的心神,那根死死拽着他、让他与噩梦搏杀的神智之弦,仿佛“嘣”地一声,断了。
他眼中的血色和疯狂迅速褪去,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和一丝解脱般的恍惚。
他果然是已经死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着的短刀,然后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向前迈了一步,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温阮摊开的掌心。
温阮立刻高兴地笑了起来,反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
“走喽!飞喽!”
她欢快地叫了一声,背后那对歪歪扭扭的“扑棱蛾子翅膀”再次出现,用力扑扇起来。
带着一脸茫然、仿佛梦游般的苏暮雨,和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在干什么”的白鹤淮,摇摇晃晃地,朝着天空——或者说,苏暮雨内心世界的边缘飞去,准备离开这片血腥的噩梦。
白鹤淮的意识体被温阮拉着,被迫“飞”起来,看着下面越来越远的、渐渐模糊的鬼哭渊景象,再看看前面兴高采烈带路的温阮,和旁边魂游天外、居然真的就这么乖乖“跟着走了”的苏暮雨……
她人,真的,有点傻了。
这也行?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移魂大法是这么用的吗?
说好的凶险万分、需要小心引导、化解心魔呢?
怎么到了温阮这里,就变成“仙女下凡”、“一拳超度”、“打包带走”了?
她们“飞”出了苏暮雨内心那片阴冷血腥的领域,穿透另一层更加晦暗、粘稠、充满不安和饥渴感的屏障。
新的景象在眼前展开。
是苏昌河的内心。
天色昏黄,像是傍晚,又像是永远没有黎明的黄昏。
街道破败,房屋低矮歪斜。空气里飘着馊水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小小的、瘦骨嶙峋的男孩,蜷缩在一条肮脏巷子的角落。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气息微弱的孩子。
两个孩子都穿着破烂不堪、几乎不能蔽体的衣服,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有两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里面是野兽般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饥饿。
是小时候的苏昌河,和他的弟弟,苏昌离。
小苏昌河死死咬着下唇,嘴唇干裂出血。
他紧紧抱着弟弟,用自己的身体尽量为弟弟挡着风。弟弟在他怀里微弱地咳嗽,小脸烧得通红。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巷子口,那里偶尔有衣着体面的人走过,没有人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是两堆垃圾。
绝望,像冰冷的污水,浸泡着这片小小的空间。
就在这时,巷子口的光线,似乎被什么挡住了。
小苏昌河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凶狠,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尽管浑身颤抖,却依旧龇出并不锋利的牙。
一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女子,出现在巷子口。
她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窈窕,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与这肮脏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离得近了,能隐约看到她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特别,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在昏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眸光温润,带着一种悲悯,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她看着小苏昌河那凶狠警惕的眼神,没有害怕,也没有鄙夷。
她轻轻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白胖胖的馒头,还有一小包用干净叶子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肉干。
食物的香气,瞬间冲散了巷子里的馊臭味,也狠狠撞进了小苏昌河空瘪的胃里。
他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抱着弟弟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弟弟似乎也闻到了味道,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小猫一样细微的呻吟。
紫衣女子将油纸包往前推了推,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有些模糊,但很柔和:“吃吧。”
小苏昌河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包食物,又猛地抬头盯着女子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或者更残忍的戏弄。
女子似乎理解他的戒备,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平静无波。
过了很久,久到那馒头的热气都快散尽了。
小苏昌河终于动了。
他抓起一个馒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凑到弟弟嘴边。弟弟本能地张开嘴,含住了,艰难地吞咽。
紫衣女子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而一直旁观的白鹤淮,在紫衣女子蹲下身、靠近小苏昌河的那一瞬间,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虽然蒙着面纱,虽然逆着光,虽然只是少年苏昌河记忆中的一个模糊侧影。
但那身姿,那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那微微上挑的眼尾……
白鹤淮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扭头,看向身边。温阮正拉着苏暮雨的手,好奇地打量着这片破败的街道,似乎对刚才那段记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苏暮雨依旧处于那种魂游天外、神志不清的状态。
但白鹤淮的目光,却死死锁在温阮的脸上。
那眉眼,那脸型的轮廓,那嘴唇的弧度……
那张脸,即使隔着面纱,即使只是惊鸿一瞥……
和温阮,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苏玉香。
一定是她。
白鹤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看着眼前懵懂无知的温阮,又看看幻象中那个决绝地走向暗河的小小苏昌河,再联想到外面院子里的大家长、苏喆,以及他们那错综复杂的关系、那关于“阴阳共生蛊”的秘密、那场绵延了十数年的布局……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张相似的脸,猛地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苏昌河进入暗河,是苏玉香一手安排的。
为什么?
她和苏昌河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或者说,约定?
这和温阮身上的母蛊,和大家长、苏喆的计划,又有什么联系?
白鹤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卷入了一场暗河高层的权力斗争和父女救赎的戏码。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要浑,要可怕得多。
而此刻,移魂大法还在继续。她们还身处三人的意识深处,前路未卜。外面,杀机四伏。里面,谜团重重。
白鹤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温阮和苏暮雨的手。
先完成移魂,引导他们梳理内力,稳住伤势。其他的……等出去再说。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即将消散的、关于紫衣女子的记忆幻影,然后,带着依旧“神志不清”的温阮和苏暮雨,朝着苏昌河内心更深处、那纠缠着无数阴暗记忆和复杂情绪的源头飞去。
烛火,在屋外杀机的映衬下,在屋内蒸腾的热气中,依旧无声地燃烧着。